天刚亮，沈云娘就支起锅灶，灶火噼啪响着。阿荞踮脚把“免费试吃豆腐脑”那块木牌挂上棚柱，昨儿写的字还没干透，她用袖子蹭了蹭，咧嘴笑了。

小满一蹦一跳跑进来，辫子上的野菊花晃得厉害：“我来啦！第一个吃！”

“给你留着呢。”阿荞从锅里舀出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脑，撒上红糖水，“甜口的，小心烫。”

小满接过碗，呼哧呼哧吹两下，喝了一大口：“哇！比米糕还滑！”她眼睛都眯起来，“沈姨，你这手艺能开一百家铺子！”

话音没落，她突然捂住嘴，脸色发青，弯腰干呕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云娘快步上前扶住她，手按在她背上轻轻拍。

小满喘着气摇头：“就……就吃了这个……别的都没碰……”说着又吐了一口，蹲在地上直抖。

周围几个等着试吃的客人立刻往后退。有个汉子举着空碗喊：“她吃了你家东西才成这样，是不是下了药？”

“我们家豆腐脑干净得很！”阿荞急了，冲到那人面前，“你亲眼看见放毒了？”

“没见着也可能是暗地里下的！”另一人嚷，“小孩都吐成这样，你还敢说没事？”

人群越围越多，七嘴八舌全指着摊子骂。

沈云娘没说话，转身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豆腐脑，仰头喝下半勺。

“娘！”阿荞惊叫。

她闭眼咂了咂味，眉头一拧：“豆是昨天新磨的，糖是前日新买的，料没问题。”她睁开眼，目光扫过灶台，“可这水……不对劲。”

她快步走到墙角水缸前，低头闻了闻，又伸手搅了搅水面。水看着清，可靠近缸底的地方泛着一层薄腻，像油又不像油。

“阿荞。”她回头，“去拿铜锅底那块白布来。”

阿荞立刻翻出布巾，递过去。沈云娘蹲下身，将布浸入水底，慢慢往上提。布角带出一团黑褐色絮状物，湿漉漉地黏在布面上，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味。

“这不是净水炭。”她捏着布角，站起身，“谁负责今天添水？”

众人安静下来。一个中年厨子站在灶后，手里铁勺一抖，哐当掉在地上。

沈云娘盯着他：“老张，是你吧？早上五更我就看见你往缸里倒水。”

老张低着头不吭声，弯腰去捡勺子时，袖口一滑，露出半截发黑的布条。

阿荞眼尖，一把冲上去拽住他手腕：“你藏了什么？”她扒开他袖子，里面竟裹着一小撮同样的黑渣。

“这是我刚才从水里捞出来的！”她举着布巾冲人群喊，“你们看！和他袖子里的一模一样！”

有人认出来：“这不是钱掌柜家熬药用的那种草根吗？听说那玩意吃多了拉肚子！”

“难怪小满才吃一口就吐！”

老张腿一软，跪了下来。

沈云娘走过去，声音不高：“你在我的摊上做了三个月，日薪八文，管两顿饭。我没亏待过你。昨儿是谁给了你十两银子，让你往水里下药？”

“我……我没想害人命啊……”老张额头冒汗，声音发抖，“是钱掌柜……他说只要让客人闹肚子，就给我儿子抓药的钱……我家小子咳了半年了，大夫说再不治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拿别人的命换钱？”沈云娘打断他，“你儿子要治病，我可以帮你凑药钱。可你这一缸脏水倒下去，多少人会跟着遭殃？小满才多大？她爹要是知道她差点死在你手上，你能安心？”

老张浑身发抖，扑通一声趴在地上：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沈云娘一把揪住他胳膊，将人拽起来：“走，见官。”

她拖着老张走到摊前中央，面对围观的人群：“诸位都听着——豆腐脑本身无毒，问题出在被人投了药的水上！这人已被我拿下，马上送衙门查办。”

人群先是沉默，接着有人小声议论。

“沈娘子自己都尝了……要真有毒她早倒了。”

“是啊，她家做饭一向干净，连菜叶都要洗三遍。”

“我看是有人故意陷害。”

阿荞一直攥着那块沾药渣的布巾，这时抬头问：“娘，咱们以后还卖豆腐脑吗？”

“卖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不但卖，还要让更多人知道，咱们的东西经得起查。”

她转头看向老张：“你说钱掌柜给的银子，钱呢？”

老张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五两碎银和一张纸条，写着“事成再付五两”。

沈云娘拿起纸条看了看，塞进围裙暗袋。

这时小满的父亲赶来了，背着女儿就要走。小满伏在他肩上，昏昏沉沉，忽然睁开眼，朝这边喊了一句：“沈姨……不是你们的错……”

她父亲连连道歉：“孩子不懂事，瞎说什么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沈云娘摇摇头：“她懂，比谁都懂。”

她拉着阿荞站回灶台前，一手押着老张，一手握紧那团药渣。太阳升到头顶，街上人影晃动，却没人离开。

有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，低声问：“沈娘子，我能看看那水缸吗？”

沈云娘点头。

老妇人走到缸边，伸手探了探底，又闻了闻指尖，皱眉：“这味儿……我在钱记粮铺见过，他们拿这东西掺在陈米里，让人吃了犯恶心，好低价收粮。”

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也说：“怪不得今早路过他家后院，看见两个伙计鬼鬼祟祟倒坛子，我还以为在腌菜。”

沈云娘眼神一冷。

阿荞拉着她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我们要不要先把新豆子磨了？等官差来了，也好当场做一碗清清楚楚的给大家看。”

沈云娘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去吧。”

阿荞立刻跑去石磨旁，抓起一把黄豆倒进磨眼。磨柄一推，石磨缓缓转了起来。乳白浆液顺着缝隙流下，滴进盆里。

沈云娘解下炒菜用的围裙，换上算账那条灰布的，把老张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，自己站在他身后，一手搭在他肩上。

“你别想着跑。”她说，“我力气比你大。”

老张低头不语。

日头越来越高，街面热了起来。远处传来驴蹄声，由远及近。

阿荞停下推磨，踮脚往外看：“娘，是官差来了吗？”

沈云娘没答，只把手里的药渣攥得更紧。

驴蹄声越来越近，停在巷口。

一个身穿皂衣的人影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根铁链。

沈云娘迎上去一步，举起那包药渣：“差爷，人和证物都在这儿，请您验一验。”

差役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这东西……不是禁用的‘断肠草’吗？朝廷明令不准买卖！”

他猛地抬头：“钱掌柜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？”

沈云娘还没开口，老张突然抬起头，声音发颤：“不止……不止是水……他们还在米里掺沙……在油里兑水……说是要逼你们关门……”

差役脸色铁青，一把拎起老张：“走！现在就去钱记！”

沈云娘站在原地没动。

阿荞跑过来，仰头问：“娘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
她看着巷口那头，轻声说：“等他们搜出东西来。”

差役拖着老张刚走几步，忽听后面有人喊：“等等！”

众人回头。

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从街角冲出来，手里举着个破陶罐，脸上全是汗：“我在钱记后院挖到这个！里面全是这种黑渣！还有名单！”

他喘着气递过来：“写着……哪些摊子被下了药……沈记排第一个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