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蹄声停在巷口，差役拎着老张的衣领往外走。人群还围在摊前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散开。沈云娘站在灶台边，手里那块沾了药渣的白布还没放下。她没看谁，也没说什么，转身把布放进灶角的瓦罐里，盖上盖子。

阿荞蹲在地上擦锅台，一块旧布来回抹着铁锅边缘。她的手指有点发抖，但她没停，一下一下擦得认真。灶上那口熬豆浆的锅已经刷过三遍，水珠顺着锅沿往下淌，在日头下闪了闪。

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脚步慢，走到摊前站住。他脸上有汗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沈娘子……我刚才喊得最凶。”

沈云娘抬头看他。

“我说你家下毒。”他低头搓手，“话是冲了点，可我是真怕孩子出事。现在知道是冤枉你了，心里过不去。”

他说完，从肩上取下一个粗布包袱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包用纸裹好的草药。“这是郎中开的方子，健脾和胃的。小满吃了脏水，总得调一调。我托人抓的，送来……算赔个不是。”

沈云娘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接过药包，放在灶台上。她没道谢，也没推辞，只说：“你能来，就是认这个理。”

汉子松了口气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点。

旁边又有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一个是卖豆腐的老李，提着半篮子鸡蛋；另一个是挑担卖针线的王婶，手里拿着一小包姜糖。

“我家娃昨儿也在这儿排队试吃。”老李把鸡蛋放进木盆，“要不是你当场尝了那碗豆腐脑，我们还真信了是你们家的问题。这鸡蛋你收着，补补力气。”

王婶把姜糖放在药包旁边：“我孙子拉肚子那回，喝了这糖水才缓过来。你给小满送去，就说是个念想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阿荞默默把东西一样样收进棚子里。她拿了个小木牌，用炭笔写：“李叔送蛋六枚”“王婶赠姜糖一包”。字歪但清楚，一笔一划像平时记账那样。

有个坐在角落的老妇人忽然开口：“我活了五十多年，没见过哪家摊子，主人自己先尝客人吃的饭。这份心，比那些铺面老板强多了。”

众人听了，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声应和。

先前那个带头骂人的汉子又上前一步，这次他拱起手，腰弯了点：“沈娘子，对不住！往后我家一日三餐，只认你这口锅。谁要说你家不好，我跟他急。”

沈云娘看着他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灶上的铜壶拎起来，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：“喝一口，解解暑。”

汉子愣了一下，接过碗，一口气喝完。

人群开始散了。有人临走回头说一句：“明儿豆腐脑还卖不？”

“卖。”沈云娘答。

“那我带我娘来，她说就爱吃嫩的。”

阿荞跑出来喊：“甜咸都行！加花生碎！”

人终于走光了。巷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灶火还在烧，噼啪响着。沈云娘坐到矮凳上，手撑着膝盖，闭了下眼。她的袖口沾着灰，指甲缝里还有磨豆时留下的细渣。

阿荞翻出客人送来的药材，蹲在灶前翻看。她把几味颜色深的挑出来，又拿了几片薄的，凑近闻了闻。然后爬上小凳，把砂锅洗干净，加水，把药倒进去。

“娘教过，文火慢炖。”她自言自语，把柴火拨小一点，盖上锅盖。

药香慢慢升起来的时候，沈云娘睁开了眼。她看见女儿踮着脚守在灶边，一手拿着小扇子轻轻扇火，另一只手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。

半个时辰后，药熬好了。阿荞把药汁倒进碗里，吹了两下，端到母亲面前。

“烫。”她说，“等一会儿再喝。”

沈云娘低头看那碗药，黑褐色，冒着热气。她没接，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。阿荞的头发扎得不太齐，红头绳有点歪，脸上还蹭了点灰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沈云娘说。

阿荞摇头：“我不累。你喝药，病就好了。”

沈云娘笑了。这是今天第一次笑。她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药很苦，但她没皱眉。

“有客有药，病早好了。”她说。

阿荞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那口砂锅，好像里面还能熬出第二碗来。

日头移到头顶，照在棚柱挂着的红漆匾上，“沈记”两个字亮得晃眼。石磨静静立在灶后，磨眼里还剩一点黄豆壳，风吹过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阿荞突然站起来，指着巷口：“娘，又有人来了！”

沈云娘抬眼望去。

一个背着竹篓的男人快步走来，到摊前停下。他脸上有汗，呼吸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沈云娘：“我是钱记粮铺后院扫地的，今早看见他们往坛子里倒黑渣，还听见掌柜的说‘沈记第一个动手’。我怕出事，抄了这话……你收好。”

沈云娘接过纸条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折好塞进围裙暗袋。

男人喘着气说：“他们还要在米里掺沙，说让你生意做不下去。我……我也送过一次米，知道地方。”

阿荞瞪大眼睛：“你还知道什么？”

男人低头：“我知道他们藏药的地方，在后院第三口井下面，有个暗格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
沈云娘站起身，把药碗放在灶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