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荞把《三字经》抱在怀里，一路小跑跟在娘后面。她刚背完前三页，脚丫子还没停稳就听见娘说：“走，带你去看米。”

沈云娘手里攥着那张纸条，步子不快也不慢。她昨夜没睡，眼睛底下有点青，可背挺得直。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，是她一勺豆浆、一块米糕攒出来的。今早灶台一收，铜板倒出来堆成小山，她数了三遍，一分不少。

她们穿过南市口，人声越来越响。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驴的挤在一条道上。阿荞踮脚往前看，忽然拉住娘的袖子：“是不是那间？门口有块青砖裂了缝的。”

沈云娘站定。

面前是间空铺，门框宽大，能进挑担车。墙皮掉了些，但地基结实。最要紧的是，东边那条窄巷过去，就是“钱记”饭铺的后窗。

她抬手摸了摸门楣，手指扫过一道刻痕——有人用刀划了个“正”字，像是记账用的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说。

阿荞仰头：“谁会在这儿记数？”

“想占便宜的人。”

话音刚落，房主从隔壁茶摊转出来，手里端着粗瓷碗，嘴里还嚼着半块饼。他看见沈云娘，赶紧咽下东西，擦了擦手：“哎哟，沈娘子来了？这铺子您也相中了？”

“看看。”

“清净！通风好，前头临街，后头通巷，运货方便得很！”房主搓着手，“原价五百文一个月，签年契还能再谈。”

沈云娘没接话，只往里走了两步。地上有脚印，新踩的，鞋底带泥，纹路粗。她蹲下身，指尖蹭了点灰土捻了捻。

“昨天有人来看过？”她问。

房主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地上湿泥是西坡田的，那边昨天下了雨。脚印朝外，走得急，说明不是真心要租。”

房主干笑两声：“嘿嘿，还是您眼尖……不过啊，钱掌柜昨儿真来了，出六百文，说今儿就签契。”

阿荞猛地拽她衣角。

沈云娘回头。

孩子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里亮得像火苗。她凑近娘耳边，声音压得低：“他哄你呢。咱们一来他就提价，肯定是故意的。”

沈云娘点了下头，转身对房主说：“那你告诉他，我出七百文。”

房主眼睛一下子睁大：“七百？！”
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她盯着他，“契书上要写清楚：若钱记之人辱我言语、坏我名声、使阴招损我生意，一经查实，赔我十倍租金，永不反悔。”
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
房主嘴张着，没合上：“这……这哪有这么写契的？”

“有。”沈云娘声音不高，“官府立的规矩，白纸黑字能作证的事，都能写。你不肯写，我就另找地方。反正我不怕比，就怕有人不敢堂堂正正做生意。”

她说完，牵起阿荞的手就走。

孩子脚步轻快，走出五步远才敢回头看。她小声说：“娘，你说他会答应吗？”

“会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他不答应，钱掌柜就得自己来答。”

阿荞咧嘴笑了：“那咱们真要和他对门开张？”

“不是对门。”她停下，指着那堵夹墙，“是紧挨着他。让他每天开门，第一眼就看见‘沈记’两个字。”

孩子挺起胸脯，大声说：“我们不怕他！我们有好米、好汤、好味道！谁稀罕他那破价钱！”

旁边几个路人听见了，扭头看过来。有人认出是沈记母女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
“这不是前两天抓出内鬼那个摊子吗？”

“就是她家，豆腐脑被人投药，她自己先喝一口验毒。”

“听说钱掌柜背后搞鬼？”

“可不是！现在人家要开店了，正面对上呢。”

房主站在原地，看着母女俩走远，手里还捏着那碗凉茶。他低头看了看契纸，又望了望“钱记”方向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半个时辰后，他在茶摊碰见钱记伙计。

“沈娘子看了铺子，出七百文。”他说。

伙计一惊：“东家才出六百！她疯了？”

“更疯的是她加了条——要是钱记搞事，赔十倍租金。”

伙计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这不能签啊！东家前脚骂人，后脚就得掏七十两银子！”

房主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所以啊，这契要么空着，要么就得有人咬牙按手印。你说，谁敢按？”

那边，沈云娘带着阿荞去了米市。

她按纸条写的时辰守在西巷口，果然看见一辆牛车缓缓驶来。车上盖着油布，车轮印深，压得路面发软。

她上前拦住车夫：“这米，卖吗？”

“不卖！东家自用！”

“你撒谎。”她指了指车尾，“漏出来的米粒是新稻，颗粒饱满，无沙无尘。你家东家最近买的米都掺了三分沙，这种好米，根本不在他仓里。”

车夫慌了神。

沈云娘掏出十两银子：“我全要了。三十袋，当场交钱。”

“可……可东家吩咐……”

“那你回去告诉他，沈记已经知道他掺沙卖假，现在不但揭了他短，还把他私藏的好米买走了。”她冷笑，“看他脸往哪儿搁。”

车夫咬牙点头。

交易很快办妥。沈云娘让阿荞清点数量，自己掏出炭笔在木牌上记了一行字：**“钱记断粮，沈记收米，三日售罄。”**

她把牌子挂在摊前。

当晚，消息传遍南市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房主找上门。

他站在灶台外，手里拿着一份契纸，额头冒汗：“沈娘子……钱掌柜……没来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正在揉面，手上不停。

“那……这七百文，您还作数吗？”

她抬头：“作数。条件也作数。”

房主咬牙，在契纸上添了那条款，双手递过来：“您……真敢和他对门干？”

沈云娘接过笔，蘸墨，在名字上按下指印。

红印干得快。

她吹了口气，说：“我不是要和他干。我是要让他知道——从前他压我一头，是因为我没本钱、没地方、没人撑腰。现在我三样都有了。”

阿荞搬来小凳，踮脚看契纸。

她指着“十倍赔偿”那行字，念得一字不差：“若生事，赔十倍。”

“念得好。”沈云娘摸她的头。

“娘，等挂上新招牌，我能站上去喊第一声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我要喊——沈记开业，童叟无欺！钱记若有胆，出来比一场！”

沈云娘笑了。

她把契纸收进围裙暗袋，顺手摸了摸里面那本书的夹层。指尖碰到一点硬纸角，她没多看，只把袋子扣紧。

太阳升到头顶时，她推着石磨，一圈一圈转。

黄豆碎开，浆水流进桶里。阿荞坐在棚子下背书，声音清亮。

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…”

沈云娘听着，手上不停。

磨盘转得稳，像她心里的打算。

下午，房主又来了，这次带了扫帚和抹布。

“东家说……那铺子，您可以随时搬进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隔壁这几天总有人进出，夜里还点灯。”

沈云娘擦干净手，拿起长勺搅锅。

汤面翻滚，热气扑到脸上。

她一句话没说，只把锅盖盖紧。

傍晚收摊，她带阿荞去看了新铺。

门锁换了新的，钥匙沉甸甸的。她插进去一转，咔哒一声，门开了。

屋里空荡，回音明显。阿荞冲进去，在地上跳了三下：“以后这里摆灶台！那里放桌子！我坐门口收钱！”

沈云娘走到墙边，伸手摸了摸砖缝。

突然，她停住。

指尖触到一处异样——墙角砖块松动，轻轻一推，竟陷进去一小块。

她用力一掰。

砖头脱落，露出个暗格。

里面藏着一张纸条，折得整整齐齐。

她拿出来打开。

上面写着一行字：**“泻药已备，明夜下锅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