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沈云娘就蹲在新铺门口撬砖。昨晚那张“泻药已备”的纸条还在围裙暗袋里，她不信邪，非要把这墙里藏着的东西全掏出来。

阿荞抱着木盆过来，里面装着昨夜收摊时剩下的半碗冷粥。“娘，这粥还留着吗？”

“留。”她接过碗，放进灶台角落，“谁带的，回头认领。”

话音没落，巷口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捂着肚子冲进来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“我吃了你家粥！现在肠子都要断了！”

旁边几个早起买饭的也停下脚步。有人小声说：“我也拉了一早上……该不会真是粥有问题吧？”

人群越聚越多。有人指着沈记的锅喊：“查她灶台！”“别让她把证据毁了！”

沈云娘没动。她转身掀开锅盖，舀了一勺刚熬好的白粥喝下去。然后看着那人：“我现在喝了，你要不要等半个时辰看我是不是跟你一样？”

男人愣住。

她又从角落端出那半碗冷粥，用筷子搅了搅，凑近闻了一下，舌尖轻轻一碰。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
“这不是我家的料。”她说，“是巴豆味，放了不少。”

“胡扯！不是你家还能是谁？”男人声音发抖，“我今早只吃了你这儿的粥！”

阿荞忽然跑进棚子，翻出一个小本子，举起来大声念：“钱掌柜昨天下午在醉香楼买了十斤巴豆！写的是‘炖猪肚’用！可醉香楼的厨子说了，他们根本不用这种粗巴豆！”

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。

有个卖菜的老头站出来：“我看见了！这位兄弟今早在钱记喝了碗热粥，后来才来这儿添汤的！他那碗还是自己带来的！”

“对对对！”另一个妇人也想起来，“我还看见他在钱记门口蹲着喝，差点被伙计赶走！”

男人脸色变了变，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，又抬头看沈云娘：“那……那这药到底是谁下的？”

沈云娘没答。她把那半碗粥倒进一个小陶罐，盖好。“你想知道真相，就去钱记问问，为什么他们的客人吃了会拉肚子。”

人群开始嗡嗡议论。有人已经往钱记方向走，嘴里嚷着：“走！找他们要说法！”

阿荞拉着娘的袖子：“咱们呢？咱们不管吗？”

沈云娘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，低声说：“管。但不是跟他们一块骂人。”

她转身进了灶房，抓了几块老姜拍碎，丢进锅里加水煮。又放红枣、山药片、炒过的米仁。火苗窜起来，锅里的水很快沸腾。

“你在干嘛？”阿荞问。

“熬药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肚子不舒服，总得有人管。”

“可他们刚才还说你下毒！”

“可他们现在信了。”沈云娘搅着锅，“信了的人，不该让他们难受着走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她让阿荞把煮好的姜枣汤分装进五个陶罐，又包了三包止泻的草药粉。

母女俩提着东西往街对面走。还没到钱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吵成一片。十几个食客围在门前，有男有女，都在喊：“退钱！”“以后再不来你们这儿吃饭！”

钱记的伙计站在台阶上，脸都白了：“东家不在！这事我们也不清楚啊！”

沈云娘没进去。她在人群外站定，把陶罐一个个递过去。“喝点热汤，缓一缓。”她说，“药也拿去，一日三次，温水冲服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那个最先闹事的男人接过罐子，手有点抖。“你……你不恨我们？”

“恨有什么用。”她说，“你们现在知道了就行。”

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接药：“沈娘子，我昨儿还说你心黑……对不起啊。”

“别说这个。”她摇头，“先养好身子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喊：“我以后一日三餐都在你家吃！谁不去谁是傻子！”

接着又是一片应和声。“对！沈记的东西吃得安心！”“钱记的东西喂狗都不吃！”

阿荞走在娘身边，仰头问：“娘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麻烦？”

沈云娘摸了摸她的头：“那张纸条不是吓唬人的。但我不能等人倒下才动手。”

“那你为啥还要给他们送药？”

“因为我活着，不是为了看别人倒霉。”她说，“是为了让大家知道，什么叫干净的饭，干净的心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沈记摊前比往常多了三倍的人。有人拎着鸡蛋，有人抱着一小捆干柴，还有人直接塞给她两个铜板。

“沈娘子，这点东西不算啥，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们记得你的好。”

“我家老头喝了你送的汤，一觉睡到天亮，今早能下地干活了！”

“我带孩子来的，以后他只认你这儿的饭！”

沈云娘照单全收，也不推辞。她把鸡蛋打进锅里，把柴火堆在灶边，铜板放进围裙口袋。

她多熬了两大锅米粥，专门标上“养胃专用”四个字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第三天早上，原先带头闹事的那个男人又来了。这次他没空手，肩上扛着个粗布包袱。打开一看，是几包药材。

“这是郎中配的方子，调理肠胃最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没别的意思，就是想赔个不是。”

沈云娘接过药，点点头：“你能来，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。”

男人挠挠头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其实……我也是被逼的。钱掌柜派人跟我说，只要我在你摊前闹一场，给我五十文钱。我……我没忍住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我不敢了。”他苦笑，“五十文能买一时嘴快，买不了一辈子安心。我宁可天天花五文买你这儿的粥，图个踏实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几步，忽然又回头：“沈娘子，往后我家的事，都交给你管饭！你说多少钱，我给多少！”

人群里爆发出笑声。

阿荞坐在小凳上，手里拿着笔，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写着：**“李叔送药一包”“王婶赠姜三两”“赵大哥退五十文赃款”**。

她写完最后一笔，抬头看向娘。

沈云娘正在搅锅。热气扑在脸上，她眼角有些细纹，嘴角却微微扬着。

中午时分，又有几个人结伴而来。他们不是来吃饭的，是来道歉的。

“我们昨天没说话，是怕惹事。”其中一个汉子说，“但现在我们想通了，不敢说话的人，迟早被人欺负到头上。”

“对！”旁边人接话，“你这儿一碗粥敢自己先尝，我们还有什么不信的？”

沈云娘没说什么豪言壮语。她只是盛了六碗粥，一一递过去。“趁热喝。”她说，“今天都算我的。”

阿荞搬来几张矮凳，请大家坐下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跑进棚子拿出那本《三字经》，翻开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字念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。”

她抬起头，认真地说：“我娘没读过书，可她做的饭，比谁都干净。你们说，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
所有人都笑了。

有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说：“小姑娘，你长大肯定不得了。”

阿荞摇摇头：“我不用长大得多厉害。我就想跟我娘一样，让人吃得放心。”

太阳升到头顶，街面渐渐安静下来。沈记的灶火没熄，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沈云娘擦了擦手，走到门口看了看。钱记那边门板紧闭，门口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。

她没笑，也没叹气。只是转身回灶台前，继续搅她的粥。

阿荞跳上小凳，踮脚把一块新写的牌子挂出去：**“今日免费供粥，养胃三日。”**

她刚跳下来，就看见巷口走来一个熟悉身影。月白长衫，竹斗笠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
“玉佩叔叔来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
沈云娘听见了，手顿了一下。

那人走到摊前，放下油纸包，掀开一角，露出几块刚出炉的芝麻酥饼。

“听说你这儿最近忙。”他声音很平，“我带了点吃的，算是……压惊。”

阿荞一把抢过油纸包：“谢谢玉佩叔叔！”

沈云娘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裴砚站在那儿，目光落在她手上。那只左手掌心有一道旧疤，正握着长勺，稳稳地搅着锅里的粥。

他忽然说：“有些人使坏，是想让你倒。你没倒，反而把人心拢住了。”

沈云娘低头看锅。

热气往上冒，模糊了她的脸。

她只说了一句：“饭做好了，自然有人来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