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站在摊前，油纸包已经打开，芝麻酥饼的香气混在清晨的粥雾里。沈云娘接过他递来的空碗，顺手倒了半杯粗茶推过去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长勺靠在锅边，拿抹布擦了下手。

阿荞咬了一口酥饼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忽然抬头：“玉佩叔叔，你今天斗笠也不戴啦？”

裴砚笑了笑，抬手把竹斗笠摘了下来。

他动作不快，像是怕惊着谁。斗笠一摘，额角一道旧疤露了出来，脖子后面的衣领处，隐约有金线绣的纹路，细看像是一条盘着的龙。

阿荞愣住，饼渣掉在围裙上。

“你说谎！”她猛地站起来，小板凳被带得往后一滑，“玉佩叔叔没胡子！昨儿你还留着呢！”

裴砚低头摸了摸下巴，笑出声：“前夜刮了。怕你们认不出，多吃了两碗面才敢来。”

阿荞瞪大眼，转头看娘：“娘，他是骗子！”

沈云娘没应她。她解下炒菜用的那条红围裙，叠好放在灶台角落，又整了整袖口，对着裴砚行了个平礼。

“殿下驾临寒摊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

声音跟问邻居借盐一样平常。

裴砚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左手掌心那道疤上。她搅勺的时候，疤痕会随着动作微微牵动，像一道旧裂痕，但手稳得很。

他收回视线，指着灶上的汤锅：“我走过不少地方，吃过不少饭。可没有哪一口，比得上你这锅汤。”

沈云娘没接话。

阿荞却急了：“那你以前喝的都是馊的？”

裴砚笑了：“不是馊的，是冷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宫里规矩多，饭要等礼，菜要等令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发着烧，在偏殿坐了两个时辰，就为等一声‘传膳’。那天最后端上来的汤，早就凉透了。”

他说完，又看向那锅滚着泡的白粥：“你这儿不一样。人来了，饭就在。饿了，就能吃上热的。”

沈云娘听完，只轻轻点头：“既是热的，就趁热喝吧。”

她说完，转身舀了一碗汤，放他面前。

裴砚看着那碗汤，没动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，还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她反问，“你是来吃饭的，又不是来砸锅的。饭做好了，自然有人来吃。人来了，我就管饭。”

阿荞插嘴：“要是坏人呢？”

“坏人不吃热饭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专挑冷灶破门。”

裴砚怔了一下，忽然大笑。他眼角有些细纹，笑起来不像贵人，倒像个常来蹭饭的老熟人。

他端起碗，像从前那样吹了口气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阿荞蹲在小板凳上，歪头看他：“那你到底是啥官？比县太爷还大？”

“嗯。”裴砚放下碗，“大一点。”

“那你有钱吗？”她立刻追问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那你能让我娘买下新铺吗？钱掌柜抢着租，出六百文！”

沈云娘轻拍她后脑勺：“瞎问什么。”

阿荞缩脖子：“我替你问的！你不是说攒够钱就扩店吗？”

裴砚看着母女俩，忽然说：“我不是来帮你们抢铺子的。”

“那你来干嘛？”阿荞不服气。

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”他说。

“欠饭钱？”阿荞眼睛一亮，“你要还多少？一两？五两？”

“不是饭钱。”裴砚摇头，“是心债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“有一年我病得厉害，差点死在驿站。守夜的老嬷嬷偷偷塞给我一碗面。我没看清她长什么样，只知道那碗面很烫，吃完后出了汗，命保住了。”

他看向沈云娘：“你这锅汤的味道，跟我那碗面一样。”

沈云娘听完，没动。

她只是转身揭开锅盖，又舀了一勺汤，看了看火候。

“原来你是来报恩的。”她说。

“算是。”

“那你也别叫报恩。”她把勺子放回锅边，“你吃你的饭，我做我的汤。你给钱，我就收。你不给，我也不会赶你走。咱们之间，不用扯那么远的事。”

裴砚看着她，许久没说话。

阿荞在旁边掰手指算：“那你到底能不能帮我娘拿下新铺？七百文我都想好了！还要写契，谁惹事赔十倍！”

“不能。”裴砚答得干脆。

阿荞张嘴要吵，却被娘拦住。

“为什么？”沈云娘问。

“因为我要你凭自己拿下它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你靠一个身份活着，我想你靠这双手站着。”

他指了指她的手。

沈云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疤，指节的茧，手腕上的旧勒痕。

她笑了：“那你早该说清楚。我还以为你是来施舍的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拿起长勺，“既然不是来捣乱的，那就坐下等。下一锅粥要一刻钟，你要喝，就得等。”

裴砚坐下。

阿荞爬到她身边，小声嘀咕：“他还真坐下了……他真是大官？”

“你看他吃饭的样子。”沈云娘低声说，“再大的官，饿了也得咽饭。”

阿荞盯着裴砚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他喝汤不发出声音，比我有规矩。”

“那是装的。”沈云娘哼了一声，“我第一回见他，他嗦面条响得像下雨。”

两人偷笑。

裴砚听见了，也不恼，反而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，发出“哧溜”一声。

阿荞拍腿大笑：“我就说嘛！”

沈云娘摇摇头，继续搅锅。

巷口有风吹进来，把灶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。锅里的粥还在滚，气泡一个个破开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
裴砚看着那口锅，忽然说：“我以后还能赊账吗？”

阿荞立刻跳起来：“不行！上次三碗面还没结清！”

“能。”沈云娘说。

两人同时愣住。

“为啥？”阿荞急了，“他都说是大官了！哪有大官赊账的！”

“因为他会还。”沈云娘说，“有些人赊账，是想赖。他赊账，是想留个由头再来。”

她看了裴砚一眼：“我说得对吗？”

裴砚点头：“对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她说，“只要不是白吃，我都许。”

阿荞嘟囔：“那我也要赊！等我长大了还！”

“你不许。”沈云娘直接拒绝，“你是我闺女，得从小学规矩。”

“不公平！”

“公平。”她把一勺粥舀进碗里，“你赊，我会心疼。他赊，我不怕。”

阿荞瘪嘴，却没再闹。

裴砚低头喝汤，肩膀微微松下来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有客人开始往摊前来，闻着味儿就喊：“老样子！两碗瘦肉粥！”

沈云娘应了一声，抄起勺子就开始盛。

裴砚没动，坐在那儿看着她忙。

阿荞凑过去，小声问：“你现在是不是得走了？大官都不能待太久吧？”

“我可以待一会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没人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
“那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
“来。”

“还吃面？”

“吃面。”

“还赊账？”

“赊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：“那你不算是坏人。”

裴砚也笑了。

沈云娘端着两碗粥走出来，递给等在前面的客人。

她回头看了眼灶台，火还旺着。

她把长勺挂回钩子上，转身掀开另一口锅的盖子。

锅里是新熬的骨汤，浮着几片姜，香味一下就冲了出来。

她刚要搅，忽然听见阿荞大声说：

“玉佩叔叔！你以后能不能别穿这么素？我娘说了，你穿得太干净，一看就不像好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