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巷子里还飘着一层薄雾，沈记摊子的灶火已经烧起来了。沈云娘蹲在锅前添柴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一跳一跳的。昨儿裴砚走后，客人来得比往常早，粥锅没歇过。她袖口沾了点米浆，也没顾上擦。

阿荞是跑出来的，手里抱着那个旧木算盘，发间的红头绳歪到耳朵后头去了。她脚下一滑差点摔，赶紧扶住门框，喘着气喊：“娘！我算出来了！”

沈云娘抬头看她，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。

“你说啥？”

“钱！”阿荞把算盘往灶台上一放，翻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“三月卖的钱，我都加了一遍！八百两整！咱们赚了五百两！”

她说完，眼睛亮亮地盯着娘，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
沈云娘放下勺子，拿抹布擦了擦手，接过那张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，有炭笔画的横线，还有歪歪扭扭的小圈圈，像是小孩玩捉迷藏时踩出的脚印。

“肉脯呢？”她问。

“三百二十片，一片四百六十文，都收的是实钱。”阿荞掰着手指数，“酱菜八十罐，三十文一罐，赵叔多要的两碗不算账。”

“油盐炭火花了多少？”

“一百一十七两六钱，我记了三回，怕错。”

沈云娘看着纸，没说话。她手指顺着那些数字往下划，划到最后一行时，指尖顿了顿。

“你……自己算的？”

“嗯！”阿荞用力点头，“我半夜爬起来算的，蜡烛烧完了，就用灶火照。”

沈云娘忽然笑了。她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，把那根歪掉的红头绳重新扎好。

“比我快。”

阿荞咧嘴笑开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“那当然！我还做了这个！”她翻过纸背，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图，分成了好几块，每一块旁边都写着字：饭钱、料钱、房租、杂支。

“这是啥？”沈云娘问。

“账图！”阿荞指着其中一块，“你看，这块是赚的，最大！这块是花的，小一点！要是哪天花的比赚的大，我就画个叉！”

沈云娘看着那张图，眼底慢慢热了起来。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，连铜板都数不清，被人短了钱也只能闷头忍着。现在这孩子，还没灶台高，就能把一摊子事理得清清楚楚。

“阿荞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真聪明。”

阿荞仰头看她，忽然转身跑到墙边，踮起脚尖，手指戳向墙上挂着的一张旧地图。

“娘！你看这儿！”

沈云娘走过去。阿荞的手指正按在一个写着“幽州”的地方。

“咱们去这儿开铺子吧！”她声音拔高，“比现在大十倍！摆二十张桌子！早上卖粥，中午卖面，晚上还能炒菜！”

沈云娘没笑，也没摇头。她站在女儿身后，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名字。纸面已经泛黄，边角卷了起来，可“幽州”两个字还是清晰可见。

“你想去？”

“想！”阿荞转过身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咱们有钱了，就能去！我不怕远！我可以帮你算账！还可以试新菜！”

沈云娘低头看她。小姑娘的脸颊有点脏，鼻尖还沾着一点灰，可那双眼睛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
她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娘答应你。等钱攒够，咱们就去。”

阿荞蹦起来，差点撞到梁上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娘教我写字吧！我要写‘沈记’两个字！贴在大门上！”

“不光写字。”沈云娘说，“娘教你认地契，算分红，看人说话是真是假。这‘沈记’以后不只是个摊子，是要立得住的。”

阿荞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忽然问：“那我要是算错了呢？”

“算错了就重算。”沈云娘说，“钱可以少赚，账不能乱。你记住，做生意不怕慢，就怕心急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小先生。

灶上的水壶开始冒汽，咕嘟咕嘟响。阿荞想去提，被沈云娘按住肩膀。

“今天你是掌柜。”她说，“掌柜不碰灶。”

阿荞咯咯笑起来，抱着算盘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，两条腿晃来晃去。

“那我下令！”她举起算盘当惊堂木，“今日头一锅粥，必须熬足时辰！不准偷工减料！”

沈云娘笑着摇头，拿起长勺搅动锅里的粥。米粒已经开花，汤水浓白，香味一点点散出来。

街上有脚步声走近，有人喊：“老样子！一碗瘦肉粥！”

“来了！”沈云娘应了一声，抄起大勺。

阿荞坐在板凳上，低头看自己画的账图，嘴里小声念：“收入八百两，支出三百两……净剩五百两……”

她忽然抬头：“娘！咱们要是再去别的城呢？比如……凉州？”
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沈云娘说，“先把幽州的事办成。”

“哦。”阿荞应着，又低头写写画画。

沈云娘搅着粥，余光扫过女儿小小的背影。她没再说话，手下的动作却稳了许多。

锅里的粥翻着泡，一串串往上涌。她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倒回锅里。

阿荞忽然又抬头：“娘！”

“咋了？”

“咱们能不能雇个人？我不想你天天熬到半夜。”

沈云娘一愣。

“你还想雇人？”

“能啊！”阿荞理直气壮，“掌柜管账，厨子做饭，咱们只管看着就行！”

沈云娘笑出声：“你倒是会享福。”

“我不是享福！”阿荞瞪眼，“我是为‘沈记’好！你总说人手不够，那就找人！我又不是不让娘管事！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胸口一热。她没想到这孩子，不但会算账，还会想长远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等到了幽州，咱们就招人。”

阿荞满意地点头，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
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，粥锅开了第二遍。沈云娘忙起来，盛粥、收钱、擦桌，动作利落。阿荞也不闲着，拿着个小本子记客人的偏好：“李叔要多放葱！”“王婶不吃肥肉！”

有个小孩哭闹，她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米糕递过去。孩子接了，立马不哭了。

沈云娘回头看了眼，没说话，嘴角却翘了翘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巷子里热闹起来。阳光照进摊子，落在那张账图上，字迹清晰可见。

阿荞抱着算盘，坐在板凳上晃腿。她忽然说：“娘！”

“又咋了？”

“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有伙计？像赵叔那样的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我要挑！必须老实！不能偷吃！”

“你还管伙计？”

“当然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“我是小掌柜！”

沈云娘笑着摇头，转身揭开另一口锅的盖子。骨汤已经熬了一夜，香味扑鼻。

她刚要搅，阿荞突然跳下板凳，跑过来拽她衣角。

“娘！”

“干啥？”

“我想好了！”她仰着脸，眼睛亮得吓人，“咱们到了幽州，第一件事就是挂招牌！要大大的！让所有人都看见！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你说话算话？”

“算话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转身跑回板凳，抱着算盘坐下，嘴里哼起了小调。

沈云娘搅着汤，手很稳。锅里的热气扑上来，打湿了她的睫毛。

她没擦，只是低声说：“阿荞，娘没本事给你金镯子银簪子，可这双手能挣的，都给你。”

阿荞没听见，或者听见了也没答。她正低着头，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。

沈云娘凑近一看，是两个字：沈记。

写得歪歪扭扭，可一笔不落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，指尖压着纸面，久久没动。

外面客人喊着要加粥，她应了一声，拿起长勺。

阿荞抬起头，忽然说：“娘！”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咱们……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？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笑了。
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这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