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。沈云娘推开灶门，往里添了把干柴，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，照得她脸上明暗分明。

阿荞抱着算盘从里屋跑出来，脚下一绊，差点摔在门槛上。她稳住身子，抬头就要喊“娘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沈云娘正蹲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眉头锁得死紧。

“怎么了？”阿荞小声问。

沈云娘没答，只把那张纸慢慢折好，塞进袖口。她起身走回灶台前，掀开锅盖搅了搅粥，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但手背上的筋绷得有些明显。

“昨夜门窗都关好了？”她问。

“我都查过了！”阿荞站直身子，“连后窗那块松的木板也用石头顶死了！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转身走到大门前，伸手把门闩“咔”地一声落下，又用力推了推，确认结实了才松手。

阿荞看着她，忽然从怀里摸出弹弓，攥在手里：“是不是有人想闹事？我去打他！”

“收起来。”沈云娘轻声说，“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听我说。”沈云娘转过身，看着女儿，“你在家守摊，照常开张，有客人来就接，别露异样。就说我去菜市进货，中午前回来。”

阿荞眨眨眼：“那你去哪儿？”

“去找赵叔。”沈云娘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这事不能硬拼，得找人帮忙。”

阿荞不吭声了。她低头咬了咬嘴唇，突然转身跑向墙角，搬开一块旧木板，露出下面的地窖口。她弯腰钻进去，没一会儿又爬上来，手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。

“娘！”她喘着气，“钱藏好了！我塞到最底下，上面盖了三块砖！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，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阿荞仰头看她：“你会回来吧？”

“当然。”沈云娘系紧三条围裙，发髻上的竹筷晃了晃，“三百两就想砸我的摊子？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
她说完，拉开门闩，闪身出去，又迅速把门带上，脚步沿着巷子快步走去。

阿荞站在门后，耳朵贴在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直到脚步声远了，她才慢慢蹲下来，抱紧怀里的算盘。

外面街上开始有了人声，有人路过门口，探头问：“今儿还卖瘦肉粥不？”

“卖！”阿歇立刻站起来，声音清脆，“马上就好！”

那人笑了笑：“行，给我来一碗，多加葱！”

“记住了！”阿荞翻出小本子，一笔一划写上，“李叔，瘦肉粥，多加葱。”

她写完，抬头看了眼灶上翻滚的粥锅，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
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弹弓的皮绳。

街对面的屋檐下，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。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沈记的招牌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另一个笑了一声，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灭。

阿荞没看见他们。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盐罐，把盖子拧得更紧了些。

沈云娘一路穿过三条街，拐进菜市口。早市已经热闹起来，吆喝声、讨价声混成一片。她径直走向西头那片空地，那里停着几辆运菜的板车，赵大柱的独眼草帽就在其中。

她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把手搭在车沿上。

赵大柱抬头，见是她，愣了一下：“沈娘？这么早？”

沈云娘从袖中抽出那张纸，递过去。

赵大柱接过展开一看，脸色变了。纸上墨字歪斜，写着：“交三百两，否则砸摊。”没有署名，也没有印记。

“啥时候发现的？”他问。

“今早开门时。”沈云娘声音很平，“我没声张。”

赵大柱把纸折好还给她：“你知道是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报官了？”

“没。”

赵大柱抬头看她：“为啥不报？”

“王师爷靠不住。”沈云娘说，“钱掌柜的事还没完，这时候闹大，反倒让他们联手压我。”

赵大柱沉默片刻，把草帽往下压了压：“你是想让我出面？”

“你认识的人多。”沈云娘看着他，“菜市口谁敢惹事，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
赵大柱咧了下嘴：“你说得对。这儿的地痞，哪个没在我摊子前蹭过辣椒吃？”

他跳下车，拄着木腿站稳：“走，我现在跟你去。”

“先别急。”沈云娘拦住他，“我不想打草惊蛇。你先帮我盯几天，看看有没有生脸在摊子附近晃。要是真有人动手，咱们再一起收拾。”

赵大柱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。那你回去稳住摊子，这边交给我。我今晚就睡菜市口，睁一只眼守着。”

沈云娘松了口气：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啥。”赵大柱摆摆手，“你救过我一次，这回轮到我。”

他说完，从腰间解下一串红辣椒，塞进她手里：“拿着，万一有人逼得太近，往脸上撒一把。”

沈云娘接过，放进围裙口袋。

两人又说了几句，沈云娘转身往回走。阳光已经照满整条街，她影子拉得很长，脚步却比来时更稳。

回到摊前，她轻轻敲了三下门板。

里面传来阿歇的声音：“娘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门开了条缝，阿歇看清是她，立刻把门拉开。她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没说话，只是默默递上一碗刚盛好的粥。

“喝点热的。”她说。

沈云娘接过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大口。米香混着骨汤味在嘴里散开，她觉得心也定了些。

“客人多吗？”她问。

“来了七碗，收了四十七文。”阿歇翻开小本子，“王婶带了两个邻居来，说以后天天吃咱们家的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把碗放下，走到灶台后站定。

“继续开张。”她说，“该卖卖，该收收，一点都不能乱。”

阿歇应了一声，爬上自己的小板凳，把算盘摆在面前。

外面太阳越升越高，街上人来人往。有个小孩哭闹，阿歇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米糕递过去。孩子接了，立马不哭了。

沈云娘回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她转身揭开锅盖，舀起一勺浓粥，倒进碗里。

这时，巷子口闪过一道灰影。

一个穿短打的男人站在拐角，远远朝这边张望。见沈云娘抬头，他立刻转身，快步走开。

阿歇也看见了，她悄悄摸出弹弓，藏在腿后。

沈云娘没动，只把那碗粥递给门口的客人，说：“趁热。”

那人接过，道了声谢，转身走了。

沈云娘盯着巷口，手慢慢滑向围裙口袋，握住了那串辣椒。

她的指节没有发白，也没有颤抖，只是稳稳地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