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把碗放回灶台，刚要掀锅盖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这声音和刚才那灰衣男人的不同，一轻一重，木头点地的“笃、笃”声稳稳当当。

她抬眼看向巷口。

赵大柱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走进来，独眼扫了一圈摊前地面，看见几粒红粉撒在石台上，咧嘴笑了：“哟，小娃子动手了？”

阿荞从板凳上跳下来，拍手喊：“赵叔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
赵大柱把麻袋往地上一墩，解开绳子，哗啦倒出一堆通红细长的辣椒。他随手抓起一根，在手里晃了晃：“新晒的‘火鹞子’，比上回辣得多。昨夜翻了三遍炕才烤干，专治不长眼的人。”

沈云娘走过来，伸手捏了根辣椒。皮壳干硬，指尖一搓就掉碎屑，一股冲劲直往鼻子里钻。

“够烈。”她说。

阿荞立刻跑进屋，捧出个小陶罐，揭开盖子：“娘，我昨儿磨的辣椒粉，加了花椒和陈皮，还拌了点明矾，呛得更久！”

沈云娘接过罐子，打开闻了下，点点头：“今天所有菜，都加辣。”

赵大柱一拍大腿：“对！让他们吃一口就记住，沈记不是好惹的。”

他转身从腰后解下串干椒，挂在摊前竹竿上，红艳艳的一排，像挂了串小刀。

街上有行人路过，捂着鼻子笑骂：“这是开饭摊还是炼药炉？”

也有熟客凑近问：“听说有人想闹事？”

沈云娘舀了一碗汤面递过去，面上浮着一层红油：“尝尝，驱寒。”

那人吃了两口，脸涨得通红，咳了一声，竖起拇指：“够劲，邪祟真不敢近。”

中午过后，阳光照得巷子发亮。阿荞戴起小手套，端着辣椒粉罐子，沿着摊前一圈栏杆细细撒过去。门框、锅边、石台角，全都抹上一圈红粉。

她一边撒一边大声说：“谁敢动我娘的锅，先吃一把飞砂！”

旁边卖豆腐的老李探头看：“你这娃，比衙门贴告示还狠。”

阿荞挺起小胸脯：“这叫提前警告。”

沈云娘在灶后炒菜，铁锅烧得冒烟，倒入辣椒碎，油一碰就“噼啪”炸响，整条街都能闻到那股辣味。过路的孩子被呛得揉眼睛，母亲赶紧拉走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家今天疯了。”

傍晚收摊时，阿荞把算盘收进抽屉，回头见赵大柱又来了，手里拎着个蒲团和半袋瓜子。

“赵叔，你怎么又来了？”她问。

赵大柱把蒲团往门口一放，坐下，掏出烟斗装了一锅烟叶：“我守夜。”

沈云娘正在锁门，听见这话顿住了：“赵哥，不用……太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他磕了磕烟斗，“你们睡你们的，我坐这儿嗑瓜子就行。真有人来，我就喊一声，顺手扔把辣椒粉。”

阿荞眨眨眼：“那你可别睡着。”

“我要是睡了，”赵大柱指了指耳朵，“你弹弓打我脑袋，保管醒。”

沈云娘没再推辞。她转身进屋，端出一碗热鸡汤面，轻轻放在赵大柱身边。

“赵哥，暖手。”

赵大柱低头看那碗面，热气扑在脸上，眼睛有点发烫。他笑了笑：“比火炉还热。”

他没急着吃，先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，拧开盖子，里面是浓稠的辣椒油。

“抹手上防身。”他说，“要是黑灯瞎火看不清脸，直接糊他眼里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回屋关门。

屋里，阿荞爬上床，抱着布偶问：“娘，赵叔真的不怕吗？”

“他怕。”沈云娘给她掖好被子，“但他知道，有些事得有人做。”

阿荞闭上眼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外面，巷子渐渐安静。风从棚顶掠过，吹得辣椒串轻轻晃动。赵大柱坐着，一手捧碗，一手捏着辣椒油瓶，嘴里嗑着瓜子，时不时抬头看看巷口。

半夜，远处传来狗吠，他耳朵一动，放下碗，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辣椒串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两个黑影从巷口走来，穿着短打，手里拎着棍子。

赵大柱没动，只把烟斗重新点上，火光一闪，照亮他半张脸。

那两人走近几步，闻到空气里的辣味，皱起鼻子。

其中一个低声道：“就是这儿？”

另一个咳嗽两声：“太辣了，熏得慌。”

他们停在五步外，没再上前。

赵大柱慢悠悠嗑了颗瓜子，吐出壳，开口：“各位半夜散步，走得挺远啊。”

两人一愣，才发现门口坐着个人。

“你是谁？”一个问。

“守摊的。”赵大柱抬眼，“你们呢？”

“我们……路过。”

“路过也行。”赵大柱拍拍身边袋子，“带了辣椒，要不要尝尝？新货，保你三天不敢喝水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后退一步。

“我们走错路了。”

“走好。”赵大柱端起碗，吹了口气，“别回头。”

两人转身快步离开，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
赵大柱喝完最后一口汤，把碗放在一边，重新靠回墙角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布，擦了擦木腿关节，低声嘟囔：“老了，坐久了疼。”

然后他又摸出一小撮辣椒粉，撒在自己脚边。

风吹过，红粉微微扬起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阿荞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外看。

赵大柱还在，靠着墙打盹，手里还攥着辣椒油瓶。

她轻手轻脚走过去，把一件旧袄子盖在他身上。

赵大柱睁开眼，看见是她，笑了笑：“醒了？”

“你一夜没睡？”阿荞问。

“睡了会儿。”他活动了下肩膀，“梦里还跟人打架，把我自个儿吓醒了。”

沈云娘这时也出来了，手里端着两碗热粥。

“赵哥，吃点。”

赵大柱接过碗，刚要喝，忽然抬手示意。

“等等。”

他盯着巷口地面，慢慢站起身，拄着木腿走过去。

那里有张纸片，压在一块小石头下。

他弯腰捡起来，展开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了。

沈云娘走过去，接过纸。

纸上写着：“昨晚算你运气好。”没有署名，字迹歪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