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把那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沈云娘接过一看，字歪得像蚯蚓爬，写着“三日后，交五百两，否则砸摊拆屋”。

她没说话，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。

阿荞站在灶台边，手里还攥着小刷子，刚扫完锅底的灰。她抬头看娘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他们又来了？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
她转身走进屋，从床底下拖出个油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银票、铜钱和几张地契。这是她这几年一点点攒下的家当，每一张都沾过灶火的烟气。

阿荞放下刷子，跑过去搬开墙角那只旧米缸。木板掀开，露出下面一道窄梯。

“娘，藏这儿。”她说。

沈云娘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地窖墙壁。干燥，不潮，通风口还在后巷通着风。她以前在这儿改过菜谱，也躲过债主，地方不大，但够用。

母女俩开始往下搬东西。银票先放进去，裹在干布里；铜钱装进小坛子，埋在角落；几袋糙米、两罐咸菜、一壶水也送下去。最后，沈云娘把那个贴身带着的木匣放进最里面的暗格——那是她改了三年才定下来的酱菜方子。

阿荞抱着自己的布偶下来时，地窖已经整整齐齐。草垫铺好，油灯点上，连小锅都架起来了。

“我们今晚睡这儿？”她问。

“睡几天。”沈云娘说，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
阿荞没哭也没闹，只是坐在草垫上，把布偶摆在身边，然后掏出算盘，轻轻拨了几下珠子。

“娘，咱们还有多少钱？”

“三百七十六两银，加上零碎，够用。”

“比上个月少。”

“上个月赚得多，这个月没开张。”

“那五百两呢？”

“他们想得美。”

沈云娘说着，嘴角扬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的明白劲儿。

阿荞把算盘收起来，忽然抬头：“小满呢？她知道我们要走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她会不会害怕？”

“不会。”沈云娘从包袱里拿出三个陶罐，“你做的甜酱菜，我让赵叔送去她家。她爱吃这个。”

“赵叔会说是我做的？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“那她就知道我没跑。”

沈云娘伸手摸了摸女儿发间的红头绳：“等我们在幽州站稳，就把她接来。让她当分店的小试吃官，管糖糕那一块。”

阿荞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我要给她写个价牌，写‘阿荞特供’。”

“行。”沈云娘笑了，“你写大点，让她一眼就看见。”

外面天光渐暗，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是关门声。有人收摊了，脚步远去。

沈云娘把最后一包盐搬进来，盖好木板。上面重新摆上米缸，压得严实。她拍了拍手，环顾地窖一圈，觉得差不多了。

“今天不做饭了。”她说，“吃碗面，算是给灶火告个别。”

她取出小炉子，烧水下面。锅是小的，火也不旺，但面条下进去，热气往上冒，香味挤满了整个地窖。

阿荞坐在旁边，看着娘捞面，撒葱花，动作熟得很。她接过碗，吹了两下，吃了一口。

“咸了。”

“嗯，手抖了。”

“明天少放。”

“明天你来调。”

阿荞低头继续吃，吃完自己拿布擦干净碗，叠好放在一边。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——娘怎么做，她就跟着学。

沈云娘把钥匙拿出来，递给女儿：“我要出去一趟，明早回来。要是我没回来，你就别开门，等赵叔来敲门，敲三下，慢一点，再快两下。”

阿荞接过钥匙，看了看，塞进袖口最里面的补丁夹层。那里本来藏着弹珠和铜钱，现在多了一把铁钥匙。
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
“去打听幽州的铺面。”

“真的要去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：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你是沈记的半个掌柜。”

阿荞抿嘴笑了笑，靠过去抱住娘的腰。

外面彻底黑了。风从通风口钻进来，带点凉意。地窖里只剩油灯一点光，照着母女俩的影子贴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

半夜，阿荞醒了。

她睁开眼，娘还在睡，靠着墙，呼吸平稳。油灯快灭了，火苗矮了一截。

她没出声，只是把手伸进袖口，摸了摸那把钥匙。冰凉的，硬的，实实在在在那儿。

她闭上眼，想着小满收到酱菜的样子，大概会跳起来喊“阿荞做的！”然后一口咬下去，被甜得眯起眼睛。

想着想着，她又睡着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云娘起身，把油灯熄了。她穿好外衣，系上三条围裙，竹筷插回头发。

阿荞也爬起来，帮娘整理包袱。
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沈云娘低声交代，“不开门，不答应，等赵叔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钥匙呢？”

“在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踩着梯子上去，推开木板，搬开米缸。阳光照进来一瞬间，她眯了下眼。

她回身对阿荞说：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
然后盖上木板，压好米缸。

阿荞坐在草垫上，抬头看着头顶的木板。上面传来脚步声，开门声，接着是巷子外的脚步远去。

她没动，也没喊。

过了会儿，她从袖口掏出钥匙，放在手心看了两秒，然后轻轻放进包袱最底下。

她抱起布偶，靠在墙边，等着。

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，啪的一声。

外面街上，有谁在吆喝卖豆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