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荞坐在地窖的草垫上，手里还抱着布偶。头顶木板压得严实，米缸沉甸甸地盖在上面。她没出声，也没动，只是把袖口的钥匙又摸了一遍。

外面巷子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门口。

她刚要抬头，就听见一声轻响——是门轴转动的声音。她立刻屏住呼吸。

接着，通风口那边传来低语。一个熟悉的声音说：“守住前后巷，不得惊扰百姓。”

阿荞眨了眨眼。这声音……是玉佩叔叔？

她正想着，头顶木板被轻轻掀开一条缝。月白长衫的一角露了出来。裴砚一手提灯，一手扶着梯子，慢慢往下走。

他站稳后，抬眼看见阿荞，顿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他问。

阿荞没答，只盯着他腰间的玉佩。那东西挂着根红绳，形状像条鱼。

“娘刚出去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她说要去打听幽州的铺面。”

裴砚点点头，把风灯放在石台上。灯光晃了晃，照出墙角那一堆包裹。

“你们准备走了？”

“嗯。”阿耆点头，“他们又要钱，五百两。娘说，不给。”

裴砚沉默片刻，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巾，擦了擦额头的湿意。他的左腿微跛，站着时重心偏右。

“你娘很快就会回来。”他说，“我来接你们去幽州。”

阿荞歪头看他：“你能找到这里？”

“我能。”

“赵叔告诉你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

“是我自己查的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三日前有人踩点，今早在后巷撒了石灰粉。你们藏得好，可敌人也在找。”

阿荞听得认真，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布偶。

这时，头顶传来轻微响动。木板移开，沈云娘的身影出现在梯口。她一看到裴砚，脚步顿住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她问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戒备。

裴砚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我来找你。”

“你知道这地方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是你自己留下的痕迹。灶台边的辣椒粉撒得太多，说明你在转移；米缸挪位的方向不对，旧砖有刮痕；还有，你昨晚煮的那碗面，汤底浮油比平时少三分——你在控制火候，怕冒烟。”

沈云娘没说话。

她确实做了这些。但她没想到，会有人把这些连起来。

更没想到，这个人是他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问。

裴砚伸手，拍了三下墙壁。

几息之后，地窖四周的暗处，陆续走出十几个黑衣人。他们站成一圈，抱拳低头，动作整齐。

沈云娘瞳孔一缩。

这些人穿的是便服，但步伐一致，眼神锐利，绝不是普通帮工。

“他们是暗卫。”裴砚说，“三百人听令于我。”

阿荞悄悄从娘身后探出头，眼睛亮了：“就是那个……能打坏人的队伍？”

“对。”裴砚弯腰，对她笑，“专门护好人。”

沈云娘盯着他：“你不是游方客人，也不是落魄书生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身份？”

裴砚解下腰间玉佩，拿在手中。

“我是皇子。”他说，“微服出巡，查贪腐案已有半年。”

地窖里一下子静了。

阿荞张大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
沈云娘倒没惊讶太久。她早猜到他来历不凡——哪有普通人天天用玉佩付饭钱，还总在关键时刻出现？

可现在亲耳听到，还是觉得荒唐。

“皇子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那你不在宫里喝茶，跑我这破摊子干啥？”

“因为你做的饭，比宫里的香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我在宫墙内看账本，在你这儿吃阳春面。你救过流民，收留过乞儿，连狗饿了都喂一口热粥。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硬气。”

沈云娘抿嘴。

“可你也不该知道这些。”

“我知道的，不止这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丈夫欠赌债，原主撞柱而亡。你魂穿而来，分家时在饭里掺沙，逃荒路上用炊烟引开豺狼。你不是弱女子，你是撑起这个家的人。”

阿荞仰头看娘，眼里全是骄傲。

沈云娘却摇头：“你说这么多，无非是想让我信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信我。”他说，“我只需要你跟我走。幽州太远，路不好走。我可以护你们一路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我欠你一碗汤。”

“什么汤？”

“你给我喝过的，加了姜丝的鸡汤面。”他说，“那天我发烧，你端来一碗热汤，说我不能病倒。你说，‘你还得帮我数铜钱呢’。”

沈云娘愣住。

她记得那天。

是个雨夜。他浑身湿透进来，脸色发青，话都说不利索。她以为他是落水的穷汉，熬了汤给他喝。

她没想到，他是皇子。

“那碗汤不值钱。”她说。

“可它暖了我三天。”

他把玉佩递过去：“拿着。它能调三百暗卫。要是路上有人闹事，你就亮出来。”

阿荞伸出手，又缩回，看向娘。

沈云娘直接拒绝：“不行。这么贵重的东西，不能给小孩。”

“它不贵重。”裴砚把玉佩放在石台上，“比起你那碗汤，它轻多了。”

“别耍嘴皮子。”

“我没耍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在逃荒路上救人，我在宫里查案。你用一口锅养活女儿，我用一道令护一方安宁。做的事不同，心却一样——都想让人吃得上安稳饭。”

地窖里安静下来。

油灯闪了闪，映着他脸上的疤。

也映着她掌心的旧伤。

阿耆终于上前，小手覆上玉佩。冰凉的，滑的，像条真的鱼。

“叔叔，”她仰头问，“我能把它挂在摊子上吗？坏人来了，鱼就会咬他们？”

旁边几个暗卫忍不住笑出声。

裴砚也笑了：“可以。但它不会咬人，只会叫人不敢动手。”

沈云娘看着女儿，又看看他。

最后，她伸手拿起玉佩，放进阿荞袖口最里面的补丁夹层，和钥匙放在一起。

“收好。”她说，“但记住，真正护我们的，不是玉佩，是我们自己做的饭，走过的路。”

裴砚点头：“正是如此。所以我才愿以玉佩为信，换你一碗汤的诚意。”

阿荞用力点头：“我以后每天给你煮面！”

“好。”他笑着摸她头，“我要加双倍葱花。”

沈云娘转身去整理包袱，动作利落。

她把最后一包盐塞进布袋，系紧口。
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？”她问。

“天黑出发。”他说，“马车在城西等。”

“不能白天走？”

“白天目标大。”

“也是。”她点头，“那就等天黑。”

阿荞蹦跳着跑到角落，打开一个小陶罐，掏出一把糖豆，递给裴砚一颗。
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。

裴砚接过，剥开放嘴里，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
“这什么味？”

“酸的。”

“太酸了。”

“就是要酸！”她得意地笑，“辣的我都给你留着呢。”

他无奈摇头，把糖豆咽下去。

沈云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嘴角动了动。

她重新系了三条围裙，竹筷插回头发。

然后蹲下身，对阿荞说：“待会下去别乱跑，跟紧我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她又看向裴砚：“你的人，能保证不惹事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要是谁敢动我的摊子……”

“我让他再也吃不上一口热饭。”

她这才站起身。

地窖里只剩下油灯一点光。

外面巷子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远。

沈云娘走到梯子边，正要上去。

忽然，她停下。

她转身看着裴砚：“你说你是皇子……那你能不能，帮我做件事？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开一家食楼。”她说，“不靠关系，不靠赏赐，就靠手艺。你能让我，堂堂正正地赢一次吗？”

裴砚看着她，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你不只赢一次。”他说，“你会赢很多次。”

沈云娘也笑了。

她爬上梯子，推开木板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荞正拉着裴砚的袖子，指着玉佩问他：“叔叔，鱼会不会游泳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