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拉着阿荞的手，从马车上下来。

她拍了拍衣角的灰，抬头看了眼天。太阳刚升起来，不冷也不热。她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，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髻里的竹筷，稳了稳心神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阿荞仰头看她，眼睛亮，“咱们不躲了？”

“不躲了。”沈云娘说，“摊子太小，风一吹就倒。楼才站得稳。”

两人沿着街边走，脚步比路上行人慢半拍。阿荞一路数着门牌，小声念：“三十七、三十八……哎，娘！是不是这家？”

她指着前方一座两层旧屋。门面不大，但敞亮，门口石阶整齐，墙皮掉了些，却不塌不歪。窗扇开着，风吹得帘子轻轻晃。

一个穿半旧绸衫的男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摇着油纸扇。见她们过来，笑着迎上一步：“可是沈娘子？我等你们半天了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“我是。这位是房主？”

“正是。姓陈，在这街上管了几处房子。”他打量母女一眼，没多问来历，只道，“屋里看看？”

“要的。”沈云娘说，“先看楼上。”

陈房主领路，三人走上木梯。楼梯吱呀响，但板子结实，踩上去不晃。阿荞走在最前，蹦了一下，回头笑：“不松！”

楼上是一间大通厅，原先做茶坊用，桌椅已搬空，只剩几根柱子撑着屋顶。阳光从前后窗照进来，地面干干净净，没霉味。

“灶台在后院，井水也近。”陈房主说，“月租八百文，带后院和储物间。你要是开饭铺，正合适。”

阿荞一听，撒腿就往里跑。她穿过厅堂，推开后门，一眼看见灶房和水井，又奔回来喊：“娘！这儿能摆二十张桌子！比青州大三倍！”

沈云娘没急着回应。她走到墙边，伸手摸了摸砖缝，又蹲下检查地砖接缝。她绕到窗边，看外面街道人流，再低头瞧排水沟的位置。

陈房主看着她动作，笑道：“沈娘子懂行啊，连这些都看。”

“吃饭的家伙，马虎不得。”沈云娘站起身，“灶火旺不旺？柴够不够堆？”

“灶膛新修过，烧得快。后院能码两垛柴，不怕断火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铜钱。她数出一块银角，放在桌上：“定金。”

陈房主愣了下，“你都不讲价？”

“价钱你说得明白，地方我也看了。讲什么价。”

他哈哈一笑，收下银角，“痛快人！我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。”

他扇了两下扇子，忽然又说：“我送你一块匾额。”

沈云娘抬眼。

“自个儿出钱，请人写。”陈房主说，“也算我祝你生意兴旺。你开饭铺不容易，一个女人带着娃，敢在这条街起楼，我佩服。”

阿荞立刻跳上前，拉住他袖子：“要写‘沈记食楼’！四个大字！”

“哦？你还识字？”陈房主逗她。

“我认得‘沈’‘记’‘食’‘楼’！”阿耆挺胸，“还要写得亮！像皇宫里的牌子那样！”

陈房主笑得直拍大腿：“好！就依你！四个大字，漆金边，挂门口，谁路过都看得见！”

沈云娘也笑了下，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，望向街面。早市刚开，卖菜的推车一辆接一辆，挑担的、走路的，人来人往。

她想起青州的巷子，想起那个小小的摊位，想起被人堵门砸锅的日子。那时她只想守住一口灶，让女儿吃上热饭。

现在，她想让更多人吃上她做的饭。

“阿荞。”她轻声叫。

“哎！”阿荞跑过来，仰头。

“以后这里，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她摸了摸女儿的头，“不用再跑，不用再藏。我们自己盖的楼，自己写的名，自己掌的灶。”

阿荞用力点头，转身就往屋子中间跑，踮脚比划：“这边放磨，那边摆锅！我要有个高板凳，就能看见所有客人！”

沈云娘看着她蹦跳的身影，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的围裙。三条不同颜色的布带都系好了，炒菜的、算账的、待客的，一件没少。

她从发髻抽出竹筷，在空中轻轻一点，像在画未来的布局。

陈房主站在一旁，看着母女俩忙活，忽然说：“沈娘子，你真打算自己开？不找男人搭伙？”
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她说，“男人靠不住，手艺靠得住。”

“可这年头，女人开店，难。”

“难也得开。”她看着他，“我不求谁赏饭吃，我自己做饭，自己卖，自己收钱。只要有人愿意买，我就一直做下去。”

陈房主沉默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
他收起扇子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那我三日内把匾送来。你放心，字一定写得大气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是你让我觉得，租房子这事儿，也能帮人成点大事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下楼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沈云娘站在原地，听着女儿在屋里来回跑动的声音。

“娘！这边还能养只鸡！”

“娘！楼梯口要贴价目表！”

她没应，只是慢慢走到门边，伸手推了推门框。木头厚实，钉得牢。

她把门拉开，又关上，试了试门轴。顺滑，不响。

然后她站定，望着空荡荡的大厅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脚边。阿荞光着脚在地板上跳，影子一晃一晃。

“阿荞。”她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从今天起，咱们不是逃荒的了。”

“那咱们是什么？”

“是开店的。”

“沈记食楼！”

“对。沈记食楼。”

阿荞笑起来，跑过去抱住她的腿：“娘，我要当掌柜！”

“那你得先学会写‘沈记食楼’四个字。”

“我会描！赵叔教过我！”

“好。等匾来了，你第一个看。”

阿荞松开她，又跑去窗边，扒着窗台往外看：“娘，你看！有人在看咱们的楼！”

沈云娘走过去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街对面，一个挑菜的老汉停下担子，仰头望着二楼，嘴里还跟旁边人说着什么。

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
但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会有很多人看这座楼。

有人看热闹，有人看笑话，有人看机会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在乎的是，这楼能不能立住，这灶能不能烧旺，这饭能不能让人吃完还想再来。

她把手放在窗台上，掌心的旧疤蹭过木纹。

风吹进来，带着街市的味道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阿荞。”

“哎！”

“去拿笔墨来。”

“写啥？”

“写菜单。”

阿荞转身就往包袱里翻，掏出一小截炭条和半张废纸：“先写啥？”

沈云娘看着窗外人流，说：“先写阳春面。加葱花，不加肉，十文一碗。”

“好！”阿荞趴在地上，认真写起来。

沈云娘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
楼下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卷着落叶扫过门槛。

她正要转身，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吆喝——

“新铺开张喽？哪家的买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