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子踏上石阶的第一步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
沈云娘没动，手还搭在灶台边。她听见阿荞小声说：“娘，他们又来了。”

她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几双逼近的靴子上。带头那人站定，身后三人散开，堵住左右。他抬手一挥，木棍砸在门口矮桌上，茶碗跳起来，摔在地上碎了。

“新铺开张，不请我们喝杯茶？”他声音粗哑，“县外这地界，谁开店都得交钱。五十两一月，少一个子儿，招牌就别想挂稳。”

沈云娘缓缓转身，从灶边拿起菜刀。她没举，也没挥，只是轻轻往桌角一抵，刀刃朝外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我租的铺，契书写明期限三年，银钱付清，官府盖印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收钱，去衙门找差役，别在我这儿耍横。”

那人冷笑：“衙门？你当差役是我兄弟？告诉你，这街上走的狗都知道归谁管。你不服，现在就把刀拿出来比划。”

沈云娘不动。

阿荞这时爬上板凳，举起手里的玉佩。阳光照在上面，映出一道青光。

“你看清楚！”她大声说，“这是三殿下亲赐的鱼形玉佩！他说谁动我娘，就是跟朝廷作对！”

那人眯眼盯着那块玉，脸色变了变。他没说话，目光扫向巷口——几个黑衣人站在那里，不动，也不靠近，只静静望着这边。
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低声骂了句什么，挥手示意手下后退。

沈云娘趁机一把拉过阿荞，反身关门，“咔哒”一声落锁。

门外传来踢门声，还有叫骂：“今天算你狠！明天咱们再看！”

她靠在门后，听脚步声远去，才慢慢松了口气。

阿荞低头看袖口补丁，确认玉佩还在夹层里。她抬头问：“娘，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
“会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但再来一次，就得想想代价。”

她走到灶台前，掀开锅盖。水已经烧热，白气往上冒。她把米倒进去，开始搅动。饭香很快弥漫开来。

阿荞搬出小桌，摆好碗筷。她一边放勺子一边说：“刚才那个拿棍子的，走的时候敲了三下刀柄。”

沈云娘手一顿。

她想起那人临走时嘴角那一抹笑，还有手指在刀柄上轻叩的动作。不是慌乱，也不是恼羞成怒，倒像是……传信。

她放下锅铲，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。街面空了，只有风吹着地上碎纸打转。隔壁铁匠铺关着门，窗缝里透不出光。卖豆腐的老汉推车走了，半路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又快步离开。

人心动了。

有人怕事，有人看热闹，也有人等着瞧笑话。

沈云娘回身，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，擦干净案板。她把辣椒粉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，盖子拧紧。菜刀收回原处，但没插进刀架，而是斜摆在灶沿上。

阿荞坐在小凳上，抱着算盘核对明日要用的食材。

“米三十斤。”

“油八斤。”

“盐四包，葱两捆，豆腐十五块。”

她念一句，记一笔，写得认真。

沈云娘听着，点头。

等会儿要来的客人不会多，但她不能输在第一锅汤上。她要把味道做到让人记住，也要让那些想动手的人知道——这家铺子不好惹。

天快黑时，她煮了一碗阳春面，加了个蛋，端给阿荞。

“尝尝。”

阿荞接过筷子，吹了口气，吸了一口面条。她眼睛亮了：“咸淡正好，汤头够鲜。”

“那就成。”

她自己也吃了一碗，吃完收拾碗筷，刷锅洗碗。水倒进沟里，她顺手检查后窗的插销。木栓结实，没被动过。

夜深了，她吹熄油灯，摸黑上了床。阿荞钻进被窝，小声问：“娘，明天还能开张吗？”
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只要灶火不灭，我们就开。”

阿荞没再问，翻个身睡了。

沈云娘睁着眼，听屋外动静。风不大，树叶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，近处没人声。

她把手伸到床头柜，摸到辣椒粉罐和菜刀。都在。

她闭上眼，刚要睡着，忽然听见屋顶传来轻微响动。

像是有人踩在瓦片上，走得极慢。

她猛地坐起，没点灯，也没出声。她轻轻掀开被子，赤脚落地，走到墙角，抓起一根长竹竿。

阿荞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沈云娘站着不动，耳朵对着屋顶。

响动停了。

过了片刻，又有脚步声，在后巷响起，由近及远。

她松了口气，把竹竿放回原处。

可就在她躺下时，眼角余光瞥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
她翻身下床，蹲下去捡。纸条折得很小，打开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：**明日关门**。

她捏着纸条，指节发白。

这不是威胁，是警告。

而且来得悄无声息。

她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。街角空荡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她回到床边，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，手再次摸向菜刀。

这一夜不能再睡踏实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。

换上最干净的靛蓝粗布褂，三条围裙一一系好。发髻梳紧，竹筷插稳。她拎出一串红鞭炮，挂在门前。

阿荞打着哈欠出来，看见鞭炮就笑了：“娘，要开张啦？”

“要。”

她点燃引线。

噼啪一阵响，硝烟散开，惊飞檐下两只麻雀。

她取下旧纸条，撕成碎片扔进灶膛。火苗一卷，全没了。

然后她挂上新匾——“沈记食铺”四个大字，墨迹未干。

日头升起来，街上人渐渐多了。

有人路过，多看了两眼。也有两个妇人站在对面嘀咕：“听说昨夜有人递恐吓信。”“可不是，还说要砸招牌。”

沈云娘听见了，不辩解，也不抬头，只低头添柴烧水。锅盖掀开，饭香飘出去老远。

一个挑担的老汉停下，抽了抽鼻子：“啥味这么香？”

“阳春面。”沈云娘说，“十文一碗，加蛋五文。”

老汉掏出钱：“来一碗。”

她利索下面，打蛋，撒葱花。端出来时热气腾腾。

老汉吃了一口，眼睛一亮：“行啊，比城里那家还地道！”

旁边立刻围上来几个人：“我也要一碗！”“给我加蛋！”

沈云娘应着，手脚麻利。阿荞站在一旁收钱、找零，嘴里还不忘报数：“收十文，找三文。”

生意开了头，人气一点点聚起来。

可就在第三轮面刚下锅时，街角又走来四个人。

还是昨天那伙人。

带头的那个站在门口，没进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用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