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下的纸条被撕碎扔进灶膛，火苗一卷就没了。

沈云娘没再睡。她坐在床边，手搭在菜刀上，耳朵听着外头。阿荞蜷在被窝里，小脸埋进枕头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天快亮时，街上还是安静的。她刚松一口气，就听见木门“砰”地一声撞响。

不是敲，是砸。

第二下更重，门框抖了三抖，灰尘从顶上落下来。第三下直接把门栓震歪了半寸。

沈云娘一把抱起阿荞，低声道：“后巷，快！”

阿荞没哭，也没问，翻身下床就往后厨跑。她记得娘说过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，墙缝能藏东西。

外面破门声越来越急，她冲到后门，矮身钻出去，贴着墙根往前挪。怀里账本压得紧紧的，像块铁。

沈云娘转身抄起菜刀，抵住前门。门板已经裂了缝，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，想掰开木条。

她抬脚踹过去，那人闷哼一声缩回手。

“沈云娘！你一个寡妇，也敢在这条街立招牌？”外面传来头目的声音，“今天不交钱，你就别想留一块完整的砖！”

没人回应。

门被猛地撞开，三个壮汉冲进来，手里拎着棍子。头目跟在后面，腰间刀没出鞘，但眼神阴得很。

屋里桌椅转眼就被劈成碎片。灶台被打翻，油灯倒地，火星溅到抹布上，烧起一股黑烟。

“人呢？”有人喊。

“跑了？”

“后门有动静！”

几个人转身要追，头目却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盯着灶台角落——辣椒粉罐还在，盖子没开，像是被人匆忙放下又忘了拿走。

他冷笑：“找！一个小丫头能跑多远？账本要是丢了，她这铺子就别想再开！”

阿荞蹲在墙缝前，手指发抖。她把账本塞进去，用碎瓦压好，又抓了把泥糊在上面。做完这些，她回头看了眼店铺方向，浓烟已经冒到了屋顶。

她咬住嘴唇，转身往暗巷深处跑。

前店只剩沈云娘一人。

她背靠断墙站着，菜刀横在胸前。脸上沾了灰，发髻散了一半，竹筷还插在头上，只是歪了。

“人都跑了，你还守这儿？”头目走近两步，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交两千两，这事就算了。”

沈云娘没说话，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锅，又落在灶心那堆余烬上。

火没灭，还有红点在闪。

她忽然弯腰，抓起辣椒粉罐，拔掉盖子，整把扬向火堆。

“嗤啦”一声，火星炸开，混着辛辣的烟腾空而起，像一团红雾。

“咳咳！”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捂住脸，眼泪鼻涕全下来了。

“什么东西？辣死老子了！”

“眼睛睁不开！”

头目也被呛得后退几步，袖子挡脸，怒吼：“泼水！快泼水！”

可店里早就没水缸了。

沈云娘趁着乱劲，转身就往后门冲。她刚踏出一步，就看见阿荞从巷口探出脑袋。

“娘！”

“走！”

母女俩手拉手，一头扎进窄巷。身后骂声追来，脚步杂乱。

巷子七拐八绕，两人跑得急，几次差点撞墙。阿荞小声喘：“娘……账本……藏好了……”

沈云娘点头，握紧她的手。

可刚转过一道弯，头目带着人又追了上来，堵在巷口。
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他冷笑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，慢慢拆开封口，“我不打你，也不骂你，让你睡一觉，咱们好好谈。”

沈云娘后退半步，护住阿荞。

那布包里是灰白色粉末，一打开就有股怪味飘出来。

“迷药？”她声音沉了。

“聪明。”头目指尖沾了点粉，举在空中，“洒出去，你们立马倒地。一个时辰后醒来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
他手腕一抬，就要抛。

就在这时，巷外传来脚步声，稳而慢，像是挑着重物。

接着是一根扁担横扫而来，“啪”地打在他手腕上。

布包飞出去，掉进旁边污水沟，瞬间化了。

赵大柱站在巷口，肩上还挑着两筐红辣椒。他独眼盯着头目，声音不高：“这条巷子，我走了十年。你想动手，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
头目甩了甩手，疼得龇牙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瘸腿菜贩也敢管黑脊帮的事？”

赵大柱没回话，把扁担卸下来，拄在地上。他个子不高，木腿站得直，像根钉子。

“她是我的主顾。”他说，“每月三更送椒，从不断货。你说砸就砸，以后谁还信我赵大柱？”

身后几个打手还想冲，可刚迈步就被辣烟熏得咳嗽不止。

“那辣椒……怎么回事？”有人揉着眼睛，“一点就炸，跟着了火一样！”

“那是我种的‘火尾椒’。”赵大柱淡淡道，“晒干磨粉，遇热就爆。她那一把，够你们呛三天。”

头目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沈云娘：“你早有准备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云娘摇头，“我只是知道，吃饭的人，总会遇到断粮的；开店的人，总会碰上找事的。防一手，不算多。”

头目咬牙，指着她：“你等着，这事没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不会关门。”

赵大柱走到她身边，把一筐辣椒递过去：“新摘的，够用。”

沈云娘接过，放进怀里。

巷子恢复安静，只有污水沟里的药粉还在冒泡。

阿荞低头摸袖口，确认玉佩还在。她抬头看娘，小声说：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正要走，忽然听见墙缝那边有响动。

像是有人扒拉碎瓦。

她猛地回头，只见头目刚才站的位置，正对着那堵藏账本的墙。

那人临走前，目光停了好几秒。

她心里一紧，快步走过去，伸手掏进墙缝。

瓦片还在，泥也没动。

她松了口气，手指却摸到一张纸条。

不是她写的。

也不是昨晚那种恐吓信。

这张纸条折得整齐，边角还沾着点黄泥，像是被人匆匆塞进去又怕被发现。

她展开一看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

**明日照常**。

字迹歪扭，像是左手写的。

她盯着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
赵大柱走过来：“写啥？”

她没答，把纸条攥紧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有人告诉我，明天还得做饭。”

阿荞拉住她的手：“那我们回家？”

“回。”她说，“锅还能用，灶也还在。”

三人一起往巷外走。天光已经大亮，街上开始有挑担的、扫地的，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。

沈云娘走在中间，左手抱着辣椒筐，右手牵着女儿。

她路过自家铺子时，停下脚步。

门塌了半边，桌椅碎了一地，墙上还挂着没烧完的红鞭炮。

可灶台没倒。

锅也没坏。

她走进去，蹲下身子，把辣椒粉罐放在灶沿最顺手的地方。

然后她掏出火石，咔哒两下，点燃了底下的柴。

火苗慢慢窜起来，舔着锅底。

阿荞搬来一块完好的板凳，坐上去，从兜里掏出算盘。

“米二十斤。”

“油五斤。”

“盐三包，葱一捆，豆腐十块。”

她念一句，记一笔。

沈云娘听着，往锅里倒水。

水快开时，她从筐里抓了把辣椒，扔进锅里。

汤色渐渐变红，香味混着辣气飘出来，比平时更冲。

赵大柱站在门口，闻了闻：“这味儿……能呛死人。”

“就是要呛。”她说，“有些人鼻子灵，专闻便宜。得让他们记住，这口锅，不好惹。”

阿荞抬起头：“娘，我要加蛋吗？”

“加。”她说，“今天第一锅，不能省。”

锅盖掀开，热气扑面。

她舀起一勺汤，吹了吹，尝了一口。

咸淡正好，辣得刚好醒神。

她放下勺子，看向门外。

街角没人影，但那三声指节敲刀柄的节奏，好像还在耳边。

她把手伸进围裙，摸了摸账本的位置。

还在。

她又摸了摸辣椒罐。

也在。

这时，阿荞突然指着门外：“娘，有人来了。”

沈云娘抬头。

一个穿粗布衣的男人拎着饭盒站在门口，脚上沾泥，像是赶早市的。

他抽了抽鼻子：“这味儿……是火锅？”

“算是。”她说，“野菌辣椒锅，十文一碗，加蛋五文。”

男人掏出钱：“来一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