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沈云娘把火尾椒和干野菌倒进汤底，又撒了一把山椒粉。红油浮上来，香气一下子冲进鼻子里，辣中带鲜，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。

阿荞蹲在门口，手里捏着几块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一号”“二号”。她抬头看娘：“今天真卖这个？”

“昨夜砸店的人，是想让我们关门。”沈云娘搅着锅，“可灶没塌，锅还在，就得做饭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：“那我喊了？”

不等回话，她跳起来，小手扒着门框大声嚷：“新锅开卖！野菌辣椒锅，十文一碗，辣得你跳脚！”

街面上有人停下脚步，抽着鼻子往这边看。

一个挑担的汉子走过来，抹了把汗：“真是火锅？我前天来过，你们这儿门都破了。”

“门坏了能修，味儿不能断。”沈云娘盛了一碗递过去，“尝尝，不够再加。”

汉子接过碗，吹了两口，喝了一小口汤。眼睛突然睁大，一口气把整碗喝完，连汤渣都舔干净了。

“通了！五脏六腑都通了！”他拍大腿，“再来一碗！”

这一声喊出去，又有两三个人围上来。阿荞忙得脚不沾地，收钱、发牌、记账，嘴里还念叨：“三号吃完交碗，四号准备着啊！”

太阳升到头顶，门口已经排起长队。有人站累了，干脆坐在地上等。还有人从家里端着空碗来，只求舀半勺汤回去解馋。

锅开了第三轮的时候，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来了。

他戴着竹斗笠，腰间挂着块玉佩，站在队伍末尾，安安静静。

阿荞眼尖，立刻认出来：“玉佩叔叔！您来啦！不用排队，我娘说您是贵客！”

男人摆摆手：“排队就好。吃饭的事，不能搞特殊。”

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，递给前面的大婶：“我买您这位置，成吗？”

大婶愣住：“这……哪能要钱？您让就是了。”

“买卖要讲规矩。”他笑着把钱塞过去，“您买了早点的钱，不能白扔了。”

大婶推不过，只好接下，千恩万谢地让出位置。

男人走到窗口，沈云娘正捞锅里的菌子。她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点头：“老样子？”

“今天换新锅，当然要试。”他坐下，看着翻滚的红汤，“香味很特别。”

“野菌加山椒，火尾椒提劲。”沈云娘给他盛了一碗，“小心烫，也小心辣。”

男人低头喝了一口，眉头立刻皱起来，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。他没放下碗，反而一口接一口喝下去，最后连汤底都刮得干干净净。

“好。”他擦了擦脸，“此味烈而不燥，鲜而不浊。若传至北境苦寒之地，足可暖万人肝肠。”

沈云娘正在洗碗，手顿了一下。

阿荞却听进去了。她眼睛一亮，转身爬上板凳，对着排队的人大声喊：“听见没？北境将士喝不上，沈记火锅解千愁！咱这锅，可是能暖透千军万马的！”

人群哄笑起来。

“那我得多喝两碗，替将士们暖暖身子！”

“我家娃怕冷，明儿带他来涮肉！”
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第二天一大早，门外就站满了人。有赶车的，有挑货的，还有穿着体面的商贩，全冲着那一口红汤来的。

沈云娘连炒五锅，手臂都酸了。阿荞把算盘搬出来，一边收钱一边记数：“今日收入四百三十文！比前些日子多五倍！”

她喜滋滋地报完账，却发现娘没笑。

沈云娘站在菜筐前，看着空荡荡的竹篓，眉头拧着：“菜不够了。野菌没了，山椒也快见底。”

阿荞这才反应过来：“那……明天怎么办？”

“总不能让客人白跑一趟。”沈云娘盯着锅，“得想办法进货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口人影一闪。

还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，手里拿着一张素面白帖。

他走进来，把帖子放在灶台上：“我有个旧识，在飞鹰镖局当总镖头。你往后运货，他们可以护送，费用半折。”

沈云娘一怔：“镖局？护送食材？”

“你这生意起来了，光靠本地进货撑不住。”他语气平和，“路上不太平，有镖局跟着，至少东西能安全送到。”

沈云娘拿起帖子，指尖轻轻一摸，察觉里面夹着东西。她不动声色，将帖子收进袖中。

“谢谢您。这份情，我记下了。”

男人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阿荞忽然想起什么，追上去：“玉佩叔叔！您还没给钱呢！一碗十文！”

男人回头笑了：“忘了付账，该罚。”

他掏出钱放在窗台，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糖炒栗子，塞进阿荞手里：“补上。”

阿荞欢呼一声，抱着栗子跑回灶台，边剥边说：“娘，玉佩叔叔最好了，又给主意又请客！”

沈云娘没说话。

等店里没人了，她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帖，轻轻揭开背面。

一层薄纸藏在里面，展开一看，是一张短弩机关图。结构精巧，箭槽能藏三矢，扳机处有弹簧设计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。

她手指慢慢移到图纸角落。

那里有一圈细纹，像是云雷缠绕的图案，极小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图纸重新夹好，放进灶台下的暗格里。

阿荞打着哈欠爬上来：“娘，明天还卖火锅吗？”

“卖。”沈云娘往锅里添水，“而且要让更多人吃到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趴在算盘上睡着了。

沈云娘守在灶前，听着柴火噼啪响。外面天黑了，街上渐渐安静。

但她知道，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批客人还没来，她就打开了锅。

红油翻滚，香气四溢。

她刚把第一勺汤舀进碗里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农走了进来，裤脚沾着露水。他放下篓子，掀开盖布，里面全是新鲜的野菌，还带着山土味。

“听说你这儿收菌子？”他问，“能现结钱吗？”

沈云娘走过去，伸手抓了一把看了看，又闻了闻。
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多少钱一斤？”

老农咧嘴一笑：“别人十文，你八文就行。我路过别的铺子，都说你这儿的火锅香得邪乎，我也来尝尝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开始称重。

阿荞揉着眼睛跑出来，看见满地野菌，惊喜地叫：“娘！我们有菜啦！”

沈云娘笑了笑，把第一碗热腾腾的汤端给老农：“尝尝，不够再加。”

老农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猛地咳嗽两声，脸都红了。

“这味……够劲！”他竖起大拇指，“我以后天天送来！”

沈云娘看着沸腾的锅，又看了眼灶台下的暗格。

外面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上。

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计算下一笔开支，又像是在描摹那张图纸上的机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