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关上窗，插好闩，没吹灯就躺回床上。她闭着眼，耳朵听着外头动静。赵大柱走了，木拐留在墙边，那块铁片上的“镖”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屋里静得很，连老鼠都不出声。

她没睡着，也不敢睡。脑子里转着刚才看到的字，还有裴砚递来的名帖。短弩图纸藏得好，可那纹样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她摸了摸灶台下的暗格，手指碰到纸角才放下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味。

不是柴火气，也不是饭菜香，是油——烧过头的那种焦臭。

她猛地坐起来，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。几个黑影正蹲在墙根，手里拎着陶罐，往木板上倒东西。液体顺着缝隙流进地缝，一股子刺鼻味直冲脑门。

她转身一把抱起阿荞，孩子还在睡，嘴里嘟囔了句梦话。沈云娘用手捂住她的嘴，轻轻拍了两下。阿荞睁开眼，看见娘的脸色，立刻不出声了。

“别说话。”她低声道，“有人放火。”

阿荞点头，小手抓住娘的袖子。

沈云娘拖过地窖盖板，掀开一道缝，先把女儿塞进去，自己跟着跳下。脚刚落地，就听见外头“嚓”一声，火星溅起，接着“轰”地燃了起来。

火焰舔上墙板，噼啪作响。热浪从缝隙往下压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她从角落扯下一块湿布，裹住阿荞的头，自己咬牙忍着烟熏，盯着头顶那圈木框。

外面传来笑声。

“这回看她往哪儿跑！”是帮派头目的声音，“灶房炸了，账本全烧，我看她拿什么翻身！”

没人应他。街对面的屋子都黑着灯，没人敢出来。

火越烧越大，前厅货架塌了一半，锅碗砸在地上，碎片混着火苗四溅。浓烟钻进地窖口，沈云娘把最后一桶水泼在草帘上，白汽腾起，暂时挡住些热气。

她知道不能等太久。再不冲出去，迟早被闷死。

正要动身，头顶“砰”一声巨响，后窗炸裂。一道黑影翻进来，披着厚棉被，直接扑向火堆。火星四溅，那人滚了几圈，又爬起来继续压火。

接着又是三道人影跃入，动作快得看不清脸。一个提桶接水，一个拆掉烧红的横梁，另一个用湿麻布封住门窗缝隙。

火势渐渐小了。

外面的笑声没了。

沈云娘扶着墙想站起来，右手不小心碰到了烫红的门框，瞬间一阵钻心疼。她缩回手，掌心已经泛白，起了个泡。

她没喊疼，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
这时，院门“哐”地被踹开。

一个人走进来，穿着月白长衫，脚上沾了灰也没乱。他站在火光里，手里拿着一块玉佩，鱼形的，在焰色中泛着红光。

是裴砚。

他抬头看向墙头，那里还站着帮派头目，正准备跳墙逃走。

“烧我铺子，可知后果？”

头目一愣，差点踩空。他低头看清来人，脸色变了：“你……你不是那个穷书生？”

话没说完，旁边黑影一闪，一人从屋檐跃下，一脚把他踹下来。头目摔在地上，裤脚蹭到还没熄灭的火油，“嗤”地冒起青烟，他尖叫着打滚，把腿上的火拍灭。

裴砚没看他，走到地窖口，伸手：“出来吧。”

沈云娘没动。她看着他，又看看四周那些黑衣人。他们不说话，也不摘面具，只是安静站着，像影子一样守在角落。

她把手搭上去，借力爬上来。右掌一用力，水泡破了，渗出血丝。她皱了下眉，没吭声。

阿荞咳嗽着跟上来，小脸熏得发黑。她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张望，忽然弯腰，在倒塌的招牌底下摸到一块东西。

半块铜牌，烧得发黑，边缘翘起，但还能看出上面有花纹，像老虎皮。

她拿给沈云娘看。

沈云娘接过，指尖划过那道纹路。还没开口，裴砚已经伸手接过，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动，随即收进袖子里。

“这地方不能再住了。”他说，“今晚我会让人清理废墟，明日就能重开灶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沈云娘终于问。

裴砚看了她一眼，没答。

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三声响，已是后半夜。

火场边上，一只烧断的扁担横在地上，旁边散落着几粒辣椒籽，沾了灰，看不出颜色。

阿荞蹲下去，捡起一颗攥在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