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火场的烟还没散尽。沈云娘坐在灶台边，右手垂在腿上，掌心朝上，水泡破了，血混着黄水往下淌。她没动，只用左手把锅翻了个面，看底下还有没有救。

阿荞蹲在旁边，手里举着油灯。灯光晃了一下，照到娘的手上。她突然不说话了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“娘……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的手。”

沈云娘抬头看她，“怎么了？”

阿荞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，眼泪砸下来，“娘的手该煮饭，不该碰火！你不能烧伤，你得做饭给我们吃！”

沈云娘愣住。她没哭，也没安慰，只是轻轻拍女儿的背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火过去了，灶还在。”

阿荞抽着鼻子点头，可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
外面风一吹，灰扬起来，迷了眼睛。母女俩就坐在废墟里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日头慢慢爬上来，街上开始有动静。有人路过，探头看一眼，又快步走开。也有小声议论的，“昨夜那火真吓人。”“听说是黑脊帮干的。”“这铺子还能开吗？”

话音落下不久，巷口走来一个人。月白长衫沾了灰，脚上鞋子也脏了，但走得稳，不急不慢。

裴砚站在门口，看了眼倒塌的招牌，又看向坐在地上的两人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盒，递过去。

“西域冰晶膏，治烫伤的。”

沈云娘没接。她看着他。

“你不信？”他问。
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，”她说，“重要的是你怎么总有这种东西。”

裴砚没解释，打开盒子，一股凉气冒出来。他抓起她的右手，动作轻，揭开粘在伤口上的布。

沈云娘皱了一下眉。

“疼？”

“比饿肚子强。”

他低头给她抹药，指尖碰到她掌心旧疤。膏体一碰皮肤，凉得像井水浇上去。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

阿荞盯着看，小声说：“玉佩叔叔，你会不会医术啊？”

“不会。”他继续涂药，“但我认识会医的人。”

“那你以后天天来送药吧。”

“不行。”他说完，把盒子放进她左手，“剩下的自己擦，一日三次。”

沈云娘收下盒子，没道谢。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白帮忙，但她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。

她只想尽快重新开张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天气热了起来。蝉叫得厉害，一声接一声，吵得人心烦。

沈云娘撑着站起来，走到仅剩半边完好的柜台前，拿出一块木板，用炭条写了几个字：薄荷冰饮，三文一碗。

她让阿荞找来几只干净陶瓮，灌满井水，放进薄荷叶、糖和切好的柠檬片，再埋进土里降温。这是她以前在江南时常用的法子，夏天最解渴。

傍晚前，第一碗端了出来。

有个赶车的老汉正好路过，满头大汗。他掏出三文钱，“给我来一碗。”

喝完一口，他眼睛一亮，“哎哟，透心凉！这玩意儿能救命。”

“再来一碗！”他又掏钱。

消息传得快。不到半个时辰，门口排起队。有人站着等，有人自带碗筷，就为尝一口这“冰饮”。

阿荞站上小板凳，一手拿算盘，一手收钱。银钱落进木匣的声音清脆，和蝉鸣混在一起，听着让人踏实。

沈云娘坐在柜台后，左手指点账目，右手缠了布，只能轻轻扶着桌沿。她看着人流，一句话没说，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
生意回来了。

天快黑时，裴砚又来了。

他没进门，靠在门框上看里面忙活。见阿荞数钱数得认真，还踮脚盖红印，忍不住轻笑一声。

沈云娘抬头，“你还来？”

“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。”

“我要是懒了，你现在喝不上阳春面。”

他递过一碗面，汤清面细，上面卧着个荷包蛋。“谢礼。”

她接过，放在桌上。这时候，他袖子一滑，一张纸掉在地上。

阿荞眼尖，跳下来就要捡。

沈云娘伸手按住她肩膀。

那纸一半落在泥里，一角露在外面，能看到“城西”两个字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干了的血。

她不动声色弯腰拾起，折好塞进袖中。脸上没变，手却攥紧了。

裴砚没提，也没问她捡没捡。

他只说：“明天还卖这个？”

“卖。”

“手行吗？”

“一只手也能搅锅。”

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沈云娘坐着没动。屋里灯亮着，门外人声渐少。她慢慢展开那张纸，目光停在折痕处。

除了“城西”，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，形状像箭头穿过盾牌。

她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压在灶台底下的砖下。

阿荞打着哈欠爬上床，嘴里嘟囔：“明天我要多收十个人的钱……”

沈云娘给她掖被角，顺手把竹筷从发髻拔下来，插在枕头底下。

她吹灭灯，坐在床边没睡。

右手指尖还在隐隐作痛，药效过了，热度又回来一点。
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，望向窗外。

街对面屋檐下，一只野猫跃过墙头，惊落一片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