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田埂跑，吹得人脖子发凉。沈云娘一手攥着阿荞的手，一手按在腰间的陶罐上，脚步没停，心却一直悬着。刚才那道划痕纸条还在怀里揣着，像块烧红的炭，烫得她胸口闷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马车陷在泥地里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，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，比夜里蚊子咬还烦人。

阿荞走得有点喘，小脸贴着娘的胳膊蹭了蹭：“娘，那人赶我们走，是帮咱们吗？”

“说不准。”沈云娘低声道，“但刀不落下来，谁也不知道是救是杀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头巷口一暗，两堵破墙夹出一条窄道，连月光都照不进去。一个黑影横在出口，手里明晃晃举着一把短刀，刀尖对着她俩。

沈云娘立刻站定，把阿荞往身后一拉，手摸进陶罐，指尖捏住一层细粉。她没说话，眼睛盯着那人。刀光映在他脸上，是个熟面孔——前些日子在食铺外转悠过几回，后来火场边上也见过。

“货呢？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压得低，“交出来，少受罪。”

“货在我心里。”沈云娘冷笑，“你要，得拿命来换。”

男人往前一步，刀锋逼近。阿荞蹲身就动，弹弓从袖口滑出来，石子卡进皮兜，抬眼问：“娘，打手还是膝盖？”

“等我喊。”沈云娘指节发紧，辣椒粉随时能扬出去。

男人忽然咧嘴一笑，猛地扑上来。刀光一闪，直冲她面门。沈云娘侧头躲开，反手一扬，辣椒粉“噗”地爆开，正中对方面门。那人“啊”地一声后退，捂着眼乱叫，刀也差点脱手。

可他只退了两步，又冲了过来，眼睛通红，嘴里骂着脏话。沈云娘往后退，背抵住土墙，退无可退。阿荞举起弹弓就要射，却被娘用胳膊挡住。

“别激他。”沈云娘低声说，“疯狗不怕疼。”

男人喘着粗气，刀举得更高，一步步逼近。沈云娘握紧竹筷，准备拼死一搏。

就在这时，头顶瓦片“咔”地一响。

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，右腿一扫，木桩“咚”地砸在男人手腕上。刀“当啷”飞出去，插进泥里。紧接着，那木腿小腿处“啪”地弹出一截铁链，快如蛇信，缠上男人脖颈，猛地一拽！

男人仰面倒地，喉咙被铁链勒住，脸涨成紫红色，双手拼命去扒，却扯不动分毫。

沈云娘愣住，抬头看去。

来人独眼眯着，满脸风霜，正是常来送菜的赵大柱。他站在月光下，木腿稳稳撑地，铁链绷得笔直，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石头：“十年前你砸我镖局，今儿还债！”

男人瞪大眼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，似乎想说话。

赵大柱手上一紧，铁链更深陷进皮肉：“认不出我了？当年你带人踹门，烧账册，砍我腿，抢镖银——现在，轮到我了。”

沈云娘这才反应过来，快步上前，一把拾起地上的刀，刀尖抵住男人咽喉：“谁指使你来的？是不是还想烧我的铺子？”

男人挣扎不动，眼里终于露出惧意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：“账……账本……给你……饶命……”

“在哪？”

“怀里……油纸包着……都给你……”

沈云娘示意阿荞去搜。阿荞蹲下，小手伸进他怀里，掏出一本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册子。她打开一看，纸页泛黄，字迹密密麻麻，像是记账的。

她翻到一页，忽然指着页脚：“娘！这花纹……像那天烧剩的铜牌！”

沈云娘接过一看，果然。页角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，三道爪痕似的凸起，中间一点圆斑——和她在火场废墟捡到的那半块虎纹铜牌，一模一样。

她心头一跳，抬头看向赵大柱：“这东西，你怎么看？”

赵大柱松开铁链，男人瘫在地上咳嗽不止。他收回铁链，机关“咔”地缩回木腿，冷冷道：“这账本，记的不是钱，是命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有些账，不该活着的人，也会被写进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那场火，不是偶然。”

沈云娘手指一紧，册子捏出褶皱。她低头看着那虎纹，脑子里闪过昨夜那个神秘人挥手赶她们走的画面——难道，他也知道这本账？

阿荞抱着账本，仰头问：“娘，咱们报警子吗？”

“不急。”沈云娘把刀往腰间一插，将账本塞进怀里，“先回铺子。这东西不能露在外面。”

赵大柱点头，转身走到巷口张望一圈，回来说：“没人跟来。你们走中间，我断后。”

三人出了暗巷，踏上回城的路。阿荞一路紧紧抱着娘的胳膊，小声说：“赵叔，你腿里还能藏别的不？”

“藏个萝卜都行。”赵大柱板着脸，眼里却闪了丝笑意，“下次给你挖个带泥的。”

阿荞咧嘴笑了。沈云娘也松了口气，脚步加快。

可刚走几步，她忽然停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赵大柱问。

沈云娘没答，回头望着那条暗巷。月光斜照进去，地上那把刀还插在泥里，刀柄朝天，像根歪了的木桩。

她想起男人刚才的话——“账本给你”。

太轻易了。

一个敢持刀拦路的恶棍，怎么会乖乖交出证据？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怕她看。

除非，账本本身就是个饵。
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册子，纸页安静地贴着胸口，可她总觉得，那上面的虎纹，正在慢慢发烫。

赵大柱见她不动，低声问：“还在想？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这账本，来得太顺。”

“有时候，顺才是险。”赵大柱看了看天色，“快走吧，天要亮了，街上人多才安全。”

一行人继续前行。晨风拂过麦田，远处鸡鸣响起。阿荞走累了，靠在娘身上打盹，手里还抓着账本一角。

沈云娘摸了摸她的头，又看了眼赵大柱。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菜农，今天出手果断，言语锋利，完全不像个只会种地的庄稼汉。

她没问，也不打算立刻问。

有些事，得等到门关上，灯吹灭，才能说。

快到城门口时，天已蒙蒙亮。街角早点摊开始冒烟，有人推着车出来摆摊。沈云娘放慢脚步，低声对赵大柱说：“谢谢你出手。这情，我记着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他摇头，“我护的不是你，是我自己的仇。”

说完，他站在路口，没再往前。

“你不一起回？”阿荞抬头问。

“我得回去看菜。”他拍拍木腿，“再说，我这模样，白天进铺子容易惹眼。”

沈云娘懂了。他是怕连累她。

“那你小心。”她说，“最近别单独走夜路。”

赵大柱点头，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你那张划痕纸条，别烧，也别丢。它要是路，迟早会通到地方。”

沈云娘一怔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有纸条？”

他没回头，只挥了下手，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
阿荞眨眨眼：“娘，赵叔是不是啥都知道？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沈云娘把纸条从怀里摸出来，看了一眼，“他知道的，比我们知道的多。”

她把纸条重新折好，和账本一起收进贴身处。抬头看了看前方——食铺的屋檐已经能看见了，招牌虽旧，但还在。

两人走进巷子，脚步轻了些。临近铺门，沈云娘忽然伸手拦住阿荞。

门没锁。

她明明记得，昨晚离开前亲手落了闩。

她示意阿荞别动，自己轻轻推开门缝。屋里黑着，灶台冷清，桌椅都在原位，可地上有一串湿泥脚印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。

有人来过。

而且，翻过东西。

沈云娘屏住呼吸，慢慢走进去，刀仍握在手里。她蹲下身，掀开柜台下的布帘——原本藏钱的暗格被撬开了，铜钱撒了一地，可没少。

对方不是为了钱。

是为了找什么。

她猛然想起怀里的账本，心跳一沉。

阿荞也明白了，小声问：“娘，他们是在找这个？”

沈云娘没说话，把账本掏出来，快速翻了一遍。纸页整齐，没被动过手脚。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指尖忽然一顿。

页背多了行字。

不是墨写的，是用指甲划出来的，歪歪扭扭，只有三个字：

“别信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