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沈云娘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，手指还带着昨夜的僵硬。她看了眼柜台底下——那行“别信他”的字还在，指甲划出的痕迹歪歪扭扭，像条爬过的虫。她没擦，也没提，只是往灶台边多摆了个陶罐，里面装满了晒干的辣椒段。

阿荞揉着眼睛从里屋跑出来，小手直接伸进钱箱摸了枚铜钱攥着，才站定喊：“娘，今天还送吗？”

“送。”沈云娘把围裙系紧，“但不走夜路。”

话音刚落，街口一阵脚步声轻稳传来。裴砚站在檐下，月白长衫干净得不像刚走过泥道，竹斗笠摘下来，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“早。”他声音不高不低。

沈云娘没笑，也没让，只盯着他腰间那块玉佩。它今天没晃，安安稳稳贴在布带上，像睡着了。

裴砚也不恼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，递到门缝前：“飞鹰镖局总镖头是我旧部，往后三个月，你这铺子没人敢动。”

沈云娘接过，纸面厚实，印着朱红镖旗图案。她翻来一看，背面盖了火漆印，纹路清晰，不是假货。她指尖一挑，信封夹层里窸窣有声，抖出个小布包。

一股气味冲了出来。

不是香，也不是辣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，像是晒干的草根混着异国的果皮，闻一下鼻孔就张开了，连后脑勺都跟着发麻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。

“西域来的香料。”裴砚说，“听说你喜欢试新东西。”

阿荞蹦过来一把抢过布包，鼻子凑上去猛吸一口，打了个喷嚏，眼泪差点飙出来：“哎哟！比酸梅还冲！”

沈云娘瞪她一眼，又看裴砚：“你哪来的？”

“路过商队，顺手买的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你要觉得不对劲，扔了也行。”

沈云娘低头看着那布包，心里转了几圈。昨夜有人撬柜、留字，今日他就送来保帖和奇香，时间太巧。可若他是冲着账本来的，何必多此一举？

她把信封和香料一起收进怀里，点头：“谢了。”

裴砚嗯了声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沈云娘叫住他，“你图什么？”

他停下，没回头：“一碗面吃久了，也想换口汤。”

说完走了，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阿荞仰头看娘：“娘，他是好人吧？”

“好人坏人，先看饭量。”沈云娘撩起锅盖，“去，把那包香料拿一点来，磨碎了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锅加了香料的麻辣烫出炉。

汤底翻滚，红油浮面，那股异香顺着热气往上冒，整条街的人都抽起了鼻子。卖豆腐的老李路过门口，脚底一滑差点跪下，抬头闻了闻：“啥味儿？我爹都没闻过这么勾魂的！”

他掏出五文钱，端了一碗坐下，刚喝一口汤，眼睛就直了，筷子停在半空：“这……这能当传家宝使！”

消息像风一样刮出去。

午市还没到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拄着拐，还有穿长衫的先生拎着食盒，说是给书院同窗带的。

“沈娘子！加个蛋！”

“我要两勺辣，三片牛肚！”

“我家掌柜说了，以后每日中午定点送一份，记账！”

阿荞坐在小板凳上，面前摊开算盘，嘴里咬着笔杆，铜钱哗啦啦往箱里扔。她一边算一边喊：“三十七、三十八……哎哟够不下了！”

沈云娘搬出第二个木箱，接着装，装到第三个时，钱堆得冒了尖，碰到了房梁上的蜘蛛网，灰簌簌落下来。

“娘！”阿荞跳起来，“咱们发财啦！”

“闭嘴。”沈云娘嘴上凶，眼角却翘着，“再喊，明天就让你数一整天。”

太阳偏西，客人总算散了些。沈云娘锁了门，把三只箱子拖进里屋，用布盖好，又在门口多钉了道铁闩。她回身时，发现灶上的汤还温着，顺手捞了点面，打了颗蛋，端到门口的小桌上。

夜风有点凉，她刚坐下，街角又传来脚步声。

还是裴砚。

他这次没戴斗笠，左腿走路略有些滞，像是旧伤犯了。他在门口站定，没进来，只问：“香料可还够？”

沈云娘没答，起身进屋，片刻后端出一碗阳春面，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
“够煮三百碗。”她说。

裴砚低头看着那碗面，热气腾腾，蛋黄完整，面上撒了点葱花，是他最爱的吃法。

他弯腰端起，手指碰到碗沿，玉佩随着动作一晃，蹭到了烛台边缘。

烛火猛地一跳。

就在那一瞬，玉佩表面映出光来——极细的纹路浮现在玉面，像是云绕山脊，又像雷滚龙背，一闪即逝。

裴砚不动声色，把玉佩往衣内一塞，抬眼看向沈云娘：“明日我还来。”

“来吃面？”她问。

“来看看钱箱子会不会炸。”他嘴角微动，竟说了句笑话。

沈云娘愣了下，随即嗤地一笑：“那你得早点，晚了连渣都不剩。”

裴砚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沈云娘坐回桌边，吹了吹面上的热气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伸手探进怀里，把那包西域香料掏出来，放在灯下看了看。

布包角上，有一道极小的墨点，像是不小心沾上的。

她用指甲刮了刮，没掉。

正想着，屋里传来阿荞的梦话：“……一百七十三……别信他……”

沈云娘手一顿，慢慢把香料收好，吹灭了灯。

窗外，月光照在门槛上，那碗面还在，热气已散尽，只剩下一圈油花，静静浮在汤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