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沈云娘就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。昨夜那碗阳春面还摆在门槛上，汤凉了，油花凝成一圈黄白相间的壳。她没动它，只抬脚跨过，像跨过一段旧事。

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，水汽往上窜，扑在房梁的蛛网上，灰落下来一点，正好掉进阿荞刚端起的米粥碗里。小姑娘皱了皱鼻子，拿勺子一搅：“娘，今天能吃肉包子不？”

“不能。”沈云娘拧着眉，“但能数钱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两个伙计吭哧吭哧从后屋挪出个大木柜，四角包铁皮，顶上还压了把铜锁，走一步地都颤一下。俩人放下就喘粗气，一个说这箱子比猪还沉，另一个接嘴说那可不，里头装的不是膘是银子。

街坊听见动静围过来，扒着门框往里瞅。有人认得那是原先三只钱箱拼起来的，如今合体了，像个镇店的菩萨。

“真破千两啦？”卖豆腐的老李踮脚问。

阿荞跐溜爬上板凳，拍响算盘：“昨日新存三百零七两！总数一千零二十六两整！”

人群“哗”地炸开。有人大声叫好，有人直咂嘴，还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掏出随身小本子记了一笔：沈记食铺，会员储值，甲等信誉。

沈云娘站在柜台后，没笑也没说话，只是把腰间三条围裙捋顺了——炒菜的蓝布、算账的灰布、待客的红布，一条不少。她发髻里的竹筷轻轻转了个圈，插得更牢了些。

正热闹着，门口光线忽然暗了。

一个男人跪在门槛外，脑袋低着，右臂吊在胸前，袖口渗着血丝。他独眼缠着布条，另一半脸青紫未散，像是刚挨过一顿狠打。背上那把刀不见了，只剩空鞘硌在泥地上。

是帮派头目。

他双手捧着一张纸，举过头顶，声音沙哑：“沈娘子……我来签和书。”

店里一下子静了。几个胆小的客人悄悄往后退，碗筷放得轻了又轻。

沈云娘看了他一眼，没让进，也没让人抬走。她慢悠悠走到门口，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纸。

纸上写着几条：每月缴二十两银子，不得骚扰食铺伙计，不得阻拦送货马车，不得在三十里内设卡抽税。末尾画了押，角落还盖了个模糊的官印。
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她说。

头目没抬头：“昨夜对上了另一股人，他们想抢这块地盘。”

“那你现在是没了手下，还是没了地？”

“都快没了。”

沈云娘冷笑一声，把纸翻过来瞧了背面，空白。她抬眼扫过店内众人，最后落在那根挂账本的横梁上。

“我不收你的钱。”她说。

头目猛地抬头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出一丝错愕。

“你要活命，不是靠交租。”沈云娘指着和书，“签这个——我保你帮派三月不受剿。”

头目愣住。他知道这话分量。县里早有风声，官府要清几处老窝，他这一支早就被列了名。若有人肯作保，还能缓一缓。

可保人是他低头求来的对手？

他咬着牙，手抖了一下，又缓缓垂下去。

“你不怕我反悔？”

“怕。”沈云娘说，“所以我才要你签。”

头目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带着血味。他抬起左手，狠狠咬破指尖，鲜红一滴落在纸上，按了个歪斜的指印。

沈云娘接过和书，转身走向正堂墙壁。那里原本空着，今早她让人钉了根新木钉。她亲手把和书挂上去，和“沈记食铺”那块旧匾并排而立，风吹进来，纸页微微晃。

店里没人说话。

过了会儿，有个常来的老汉举起茶碗：“沈娘子威武！”

这一声像开了闸，众人纷纷应和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跺脚，连隔壁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探头喊了一句：“以后我也办会员！”

阿荞跳下板凳，一把抓起墙角的铜锣，抄起木槌就敲。“当当当！”三声响亮，震得梁上灰尘又落了些。

她站回板凳，小脸通红，声音清脆：“今日会员八折！老规矩，先到先得，送完为止！”

“哎哟我的乖乖！”老李第一个冲上前，“快给我记一碗加蛋麻辣烫，再打包五份酱菜！”

人群涌向柜台，伙计们手忙脚乱开票收钱。有人挤掉了帽子，有人踩了旁人脚，骂声里夹着笑，乱成一团。

沈云娘退回柜台后，拿起算盘拨了两下，又放下。她看着墙上那张红指印的和书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左掌的旧疤。那地方早已结茧，碰冷水也不会疼了。

头目一直跪着，直到人群喧闹到顶峰时，才慢慢撑地起身。他看了眼墙上的纸，又看了眼柜台后的女人，没说话，低头退出门外。背影佝偻，脚步虚浮，像根被拔了根的枯草。

门外交替的脚步声远去，店里却越来越热。

一个胖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：“我要入会！存十两行不？”

“行。”阿荞头也不抬，“填表，按手印，领牌。”

“牌是啥样？”

“铜的。”阿荞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小牌子，上面刻着编号，“丢了不补，捡到不认，专卡专用。”

妇人瞪眼：“还挺讲究。”

“不然咋叫会员呢？”阿荞把牌往桌上一拍，“下一个！”

日头渐渐升高，照进店里，落在那口大银箱上。铁箍泛着光，像给财神爷开了金眼。

沈云娘给灶上添了把柴，锅里的汤咕嘟冒泡。她掀开一格蒸笼，热气扑脸，白胖的肉包子排得整整齐齐。

她夹起一个，吹了吹，递给阿荞。

小姑娘接过，咬一口，油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眯眼一笑：“娘，这回是真的吃上肉了。”

沈云娘也拿了一个，没急着吃，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，轻轻说了句：“以前怕人堵门，现在怕人不够多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外头又传来一阵骚动。

原来是城西一家酒楼的掌柜亲自来了，拎着礼盒，满脸堆笑：“沈娘子，咱们也想办联名会员，您看……能不能坐下来谈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