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沈云娘蹲在后院墙角，手里捏着一把黑褐色的小籽，正一粒粒往松好的土里埋。阿荞趴在门槛上，下巴搁在木板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：“娘，这真是赵叔说的‘辣过舌头、香进骨头’的新椒？”

“他说能长出红灯笼，我就信一半。”沈云娘抹了把汗，袖口蹭过额角，“先种十株，成活三株就算赚。”

昨天傍晚，赵大柱背着个粗布包敲门进来时，腿上的木头杵子磕在地上咚咚响。他没进屋，只把包往灶台边一放，声音低低的：“新选的种，试种两垄，成了算你的，败了当喂鸟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背影被夕阳拉得又斜又长。

沈云娘打开包，里面是些干瘪的小籽，闻着有股子生辣气，不像寻常辣椒。她当时就动了心——店里那碟“爆炒天灵盖”卖得火，客人吃完直拍桌子叫好，可老品种产量低，断货三天就有客骂街。

夜里风突然大了起来，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沈云娘翻了个身，听见外面树枝刮墙的声音不对劲，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像冰水贴着脚踝往上爬。她猛地坐起，披衣下床，顺手拎起挂在门后的油灯。

“阿荞，起来！”她推了女儿一把，“后院苗怕要遭殃。”

阿荞迷迷糊糊爬起来，小脸皱成一团：“冻死了……”

“别哼唧，拿件厚袄子。”沈云娘已推开门，冷风扑面，灯焰晃了几下几乎熄灭。她护着灯往前走，脚下踩到一层白霜，咯吱作响。

菜畦里的小苗全蔫了，叶子耷拉下来，颜色发暗，像被热水烫过又晾干的菜叶。沈云娘心一沉，蹲下伸手摸了摸茎秆，硬邦邦的，轻轻一掐就断。

“坏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阿荞也凑过来，哈着白气：“昨儿还精神抖擞的，今儿怎么都睡过去了？”

“寒潮来了。”沈云娘站起身，把油灯举高了些，环顾四周，“去，把门板卸一块来，再抱两床旧棉絮。快！”

阿荞撒腿就跑。沈云娘站在地头没动，盯着那些歪倒的苗看。她知道这时候急没用，但也不能等死。她转身回屋，从灶膛里扒出几个未燃尽的炭块，装进铁盆端出来，摆在苗床边上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熟悉的咚、咚、咚声，像是有人拄着棍子赶路。门一开，赵大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，独眼扫过后院，眉头立刻拧紧。

“比我想的还狠。”他嗓音沙哑，“北坡那边，豆苗全冻成了脆片。”

“还有救吗？”沈云娘问。

赵大柱没答话，蹲下去抓了把土，在掌心搓了搓。“土还湿，根没死透。”他抬头，“搭棚，生炉，抢二十四时辰。”

两人立刻动手。赵大柱力气大，扛起门板就架梁，又从柴堆里抽出几根粗竹竿做撑。沈云娘和阿荞忙着扯草帘、搬石块压边。风太大，第一道棚刚搭好就被掀翻，草帘飞出去老远，阿荞追着捡回来，小手冻得通红。

“钉住！”赵大柱喊。

沈云娘跑回屋里翻出半盒铁钉和锤子。她左手有旧疤，使不上劲，右手抡锤又不准，砸了三下才钉进一颗。赵大柱接过工具，三两下就把边角固定牢了。

棚子终于立住了，像个歪斜的窝棚，半嵌在墙角避风处。赵大柱从背篓里掏出三个小泥炉，摆在里面，轮流添炭。火光映着他半边脸，独眼眯着，像是在数温度。

“不能太热，会闷死。”他说，“也不能凉，会冻僵。就像哄孩子睡觉，冷了加被，热了揭一角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守在棚口，时不时掀帘看一眼。炭火烤着脸颊，另一边脸却被风吹得生疼。阿荞抱着棉袄蜷在角落，眼皮打架，嘴里还念叨：“十株……三把……五碟……”

“去睡吧。”沈云娘说。

“我不困。”阿荞嘴硬，可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最后靠着墙根滑下去，缩成小小一团。

沈云娘轻手给她盖上袄子，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。她看着棚内微弱的火光，听着炭粒噼啪响，心里算着时间。这一夜，不能输。

赵大柱一直没走。他坐在棚外背风处，手里盘着一根旧麻绳，偶尔起身进去换炭、调风口。有次他弯腰时，木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，像是老旧的门轴。

天快亮时，风小了些。沈云娘掀开草帘，举灯照进去。那些蔫头耷脑的苗，竟微微挺起了脖子，叶片边缘泛出点青色。

“活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
赵大柱走过来，蹲下摸了摸土，又碰了碰一株苗的茎。“土温够，根醒了。”他声音低，“再撑半天，就能定生死。”

沈云娘松了口气，肩膀一松，才觉出浑身酸痛。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，又看看棚里那点暖光，忽然觉得这破草棚比金屋子还贵重。

日头升起时，第一批客人已经站在门口敲门板。沈云娘赶紧开门，让伙计先支起早点摊。她自己回后院又看了一遍苗，确认无事，才摘下三把尚带露水的嫩椒，洗净剁碎，加盐、豆豉、蒜末炒了一小碟酱。

“新味试吃，不要钱。”她把碟子放在前台，“辣不死算我们本事。”

第一个尝的是个年轻汉子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，眼睛瞬间睁大，额头冒汗，连灌半碗茶才喘过气：“我的娘哎……这辣得头皮都在跳！再来一勺！”

消息立刻传开。早市还没过半，就有客人专门为了这碟酱来吃饭，点了碗素面也要浇上一勺。有人吃完直呼过瘾，有人辣得跳脚却舍不得吐，更有小孩偷舔一口哇哇大哭，又被爹娘笑着塞了块糖。

阿荞搬来小板凳，坐在灶边掰手指算账：“十株收三把，一把炒五碟，一碟卖八文，一天卖三十碟……”她眼睛亮亮的，“够卖半月！还能剩种！”

沈云娘听着笑了，顺手把最后一勺酱抹在馒头片上，递给女儿：“算得清楚，赏你一口。”

阿荞咬一大口，辣得直吸气，眼泪都出来了，还不忘竖起大拇指：“娘，这味……绝了！”

赵大柱站在后院门口，独眼望着那片渐渐挺直的椒苗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低头检查最后一只泥炉，确认炭火已灭，才把炉子收进背篓。

“种活了，我明日再送一批籽来。”他说。

沈云娘送他到门口，点点头：“这次我备好棉絮，不让你半夜爬起来。”

赵大柱嗯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木腿踏在青石板上，咚、咚、咚，声音渐远。

沈云娘回身走进铺子，灶火正旺，锅里咕嘟着汤，伙计吆喝着上菜，阿荞在账本上画圈记事。她走到柜台前，拿起一块新木牌，蘸墨写下几个字：

**今日特供：新椒酱，限量十碟。**

写完挂到门前，风吹得木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