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沈云娘把最后一盘剩菜倒进陶罐，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灶火熄了，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，映得墙上的菜单影子晃来晃去。阿荞坐在小板凳上，脚够不着地，晃着腿数今天收了多少铜板。

“三百七十二枚。”她掰着手指头，“比昨天多四十五个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正要开口，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木头被撞的闷响。她眉头一拧，快步走到门边掀帘一看——后院柴堆已经窜起火苗，几个黑影翻过墙头，手里举着火把，嘴里喊着：“烧了这铺子！抢她饭碗的都该死！”

“阿荞！”她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，反手摸向腰间那条炒菜专用的红围裙，指尖迅速探进缝在内侧的小布袋，扣住了辣椒粉罐的盖子。

火光映进门缝，照见她左掌那道旧疤微微发紧。

外面人越聚越多，有人拿棍子砸后窗，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，火星溅进来落在账本边上。阿荞缩在柜台后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却没哭也没闹，只是死死抱住装铜钱的陶罐，像护住什么宝贝。

“别怕。”沈云娘低声道，声音稳得不像话，“他们进不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北边窗户猛地炸开，一块碎木飞进来钉在墙上，还没落地，一道黑影已从破口跃入。那人全身裹在深色劲装里，落地时连风都没带起，抬手就是一记横扫，最前面那个举火把的壮汉直接被掀翻在地，火把脱手滚到桌底。

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，黑衣人已欺身而上。他左手擒住一人手腕，顺势夺下砍刀，反手压在对方脖子上；右腿一扫，三人齐齐扑倒，像割麦子似的趴了一片。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出一声，眨眼工夫就把五个大汉全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缓。

裴砚推门进来，月白长衫沾了点灰也不在意，竹斗笠摘下随手挂在门钩上。他走到被制伏的几人面前，左手抬起，鱼形玉佩在火光下一闪，冷光掠过众人脸上。

“此铺有官府备案，商户依法营生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字却咬得清楚，“再犯一次，不论主从，一律送官治罪。”

底下一人挣扎着抬头，脖颈青筋暴起：“我们是替天行道！她一个寡妇占这么大道儿，别人还活不活？”

裴砚没答话，只看了他一眼。那人不知怎的，突然闭嘴，额角冒汗，连抖都不敢抖了。

沈云娘这才松了口气，手里的辣椒罐轻轻放回围裙袋中。她转头看向阿荞：“没事了，起来吧。”

阿荞慢慢站起身，顺手拎起角落那盏油灯，蹲到墙角一个还在哆嗦的匪徒身边。她凑近看了看对方裤脚，又用手指捻了捻沾在布上的泥块，忽然抬头说：“娘，这泥里有草籽。”

沈云娘走过去蹲下。

“三叶稗。”阿荞指着泥里一小撮黄绿色的颗粒，“城西荒地才长这个，爹活着的时候带我去挖过野菜，认得。”

沈云娘眼神一闪，没说话，只伸手摸了摸女儿脑门。

裴砚也走了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泥，眉梢微动，但也没多问。他转身对黑衣人点了点头，那人立刻会意，将五名余党拖成一排靠墙坐着，双手反绑，嘴巴塞布，整整齐齐像码柴火。

火势已被扑灭，只剩柴堆冒着黑烟。屋内一片狼藉，玻璃碴子撒了一地，几张桌子被踹翻，墙上菜单也被火星燎了个角。沈云娘捡起扫帚开始清理，动作不急不慢，仿佛刚才那一场厮杀不过是赶走几只闯进厨房的老鼠。

阿荞抱着灯，在柜台上找出一张新纸，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下：“明日照常营业”。她踮脚贴在门口木板上，回头问：“娘，打折吗？”

“不打。”沈云娘擦着灶台，“谁想烧我铺子，我偏要开得更红火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跳下板凳，又跑到墙角那堆泥前蹲下，用指甲小心抠出一颗草籽，夹在耳朵后面当装饰。

裴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你们今晚别睡后屋，那边离墙太近。”

沈云娘抬头看他一眼：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坐堂屋。”他说完，自己搬了张椅子放在门边，坐下时不惊动一丝尘土。

黑衣人守在两侧窗下，像两尊不动的雕像。阿荞打着哈欠，被母亲抱到内室床上，盖上薄被。她迷迷糊糊说了句“明天我要吃糖藕”，翻个身就睡着了。

沈云娘吹灭灯，轻手轻脚走出来，见裴砚仍坐在原位，手里拿着块帕子擦拭玉佩。她在他对面坐下，低声问：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

裴砚抬眼，火光映在他眸子里，像沉着两粒星子：“你说呢？”

“不是寻常客人。”她说，“你的人来得太巧，动作太快，不像路过能碰上的。”

裴砚笑了笑，没否认，也没承认，只把玉佩收进袖中：“我能保你一时平安，但你自己得留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，“树大招风，有人眼红正常。可我不偷不抢，凭手艺吃饭，问心无愧。”

“可有些人不要理，只要利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今晚这些人，不是街头混混，是练过的。”

沈云娘心头一紧：“你是说……背后有人指使？”

“脚印方向一致，行动有章法。”裴砚望向窗外残火，“不是临时起意，是踩过点的。”

两人沉默片刻。外面风渐起，吹得灯笼晃荡，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

沈云娘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温水出来，递给裴砚：“喝点吧，压压惊。”

裴砚接过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。他忽然道：“你女儿很聪明。”

“小孩子懂什么。”沈云娘笑了一声，“就是嘴馋，鼻子灵。”

“不止。”裴砚看着她，“她记得细节，不怕乱，还能冷静观察。这种本事，比会算账有用得多。”

沈云娘没接话，只是望着内室那扇门，眼神柔和了一瞬。

半夜时分，远处传来打更声，三更了。黑衣人依旧伫立不动，裴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沈云娘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摩挲着那罐辣椒粉，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换个更结实的门闩。

忽然，阿荞在屋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：“草籽……三片叶子……”

沈云娘站起身，轻轻推开内室门，见女儿睡得香甜，耳后那颗草籽还夹得好好的。她伸手取下，放进自己袖袋里，顺手掖紧了被角。

回到堂屋，她看见裴砚睁开了眼。

“你怎么还不睡？”她问。

“我在等。”他说。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他们再来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一次不成，总会试第二次。到时候，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
沈云娘坐下来，盯着地上那滩还没扫净的泥水：“你想查幕后的人？”

“我不想让他们毁掉一家好好做生意的铺子。”他看着她，“尤其是你这样的。”

沈云娘笑了下，没说什么。她知道，有些事不能问太深，有些人不能靠太近。但她也知道，今夜若没有这个人出现，她的灶台可能已经变成灰烬。

天快亮时，风停了。东方泛出鱼肚白，照进破碎的窗户，在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光痕。阿荞揉着眼睛爬起来，靸着鞋走出内室，看见娘和裴砚都坐在原位，一个在拨算盘，一个在喝茶。

“早啊。”她打了个哈欠，“今天还卖糖藕吗？”

“卖。”沈云娘合上账本，“而且要多备两份。”

阿荞高兴地拍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指着墙角那堆泥说：“娘，我可以把草籽种起来吗？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发芽。”

沈云娘看了裴砚一眼，见他微微点头，便答应道：“行，找个瓦盆，我去厨房拿点土。”

阿荞蹦跳着去找花盆。沈云娘拿起扫帚继续清理碎渣，扫到门边时，发现一块布角卡在门槛缝里，是那种粗麻料子，洗得发白，像是干活人常穿的衣裳边。

她捏起来看了看，没扔，折了几折塞进围裙暗袋。

裴砚喝完最后一口茶，站起身：“我走了。”

“谢了。”沈云娘只说了两个字。

他点点头，出门时脚步轻得像猫。黑衣人跟在他身后，转眼消失在晨雾里。

沈云娘关上门，插好门闩，转身看见阿荞正把泥巴拍进瓦盆，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：“草籽草籽快开花，抓住坏人顶呱呱。”

她走过去，把手搭在女儿肩上，望着那盆新埋下的种子，没说话。

街上传来第一声叫卖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