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沈云娘把门槛缝里那块粗麻布角拿出来，在手里翻了翻，又塞进围裙暗袋。昨夜的火气已经压下去，灶台重新擦得发亮，锅里温着小米粥，门口新挂的木牌写着“今日照常营业”，字是阿荞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，底下还画了个笑脸。

阿荞坐在柜台边的小板凳上，脚还是够不着地，但腰杆挺得笔直。她面前摆了个小托盘，里面放着几枚铜钱、一张银票和一块碎银子——这是沈云娘今早教她的新活儿：验钱。

“大额票子都得过手三遍。”沈云娘一边揉面团一边说，“第一看纸色，第二摸纹路，第三举到光下瞧浮动暗纹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把银票拿起来对着窗边烛光一照，小鼻子皱了皱：“这纸太匀，不像真票那样有粗细不均的地方。”

“再近点看。”沈云娘没抬头。

阿荞把票子贴到烛火前两寸远，眯起右眼。忽然，她把手一收，大声道：“无暗纹，假的！”

话音刚落，门口响铃一拉，后厨帘子被掀开一条缝，两个帮工探头往外看。沈云娘放下擀面杖，走出来时脚步不快，却稳得很。她一眼盯住那个正要转身走人的蓝衣汉子，伸手按住了他袖口。

“这位客官，饭吃了，钱也付了，就是票子不太对劲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也不凶，像在说“盐放多了”。

汉子一愣，随即咧嘴一笑：“你个小寡妇懂什么银票？这是县里最大钱庄出的票，还能有假？”

“我女儿说假，就是假。”沈云娘没松手，“您要真是清白的，不怕等师爷来验一验。”

汉子眼神闪了一下，想抽胳膊，结果发现这女人手劲奇大，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。他干笑两声：“我赶时间……改日再来结也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阿荞从板凳上跳下来，抱着托盘走到跟前，“假票不能出门，规矩是你自己坏的。”

汉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，咬牙低声道：“你们母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！这票是谁给我的，你们惹不起！”

“哦？”沈云娘挑眉，“谁给你的？说来听听。”

汉子闭嘴，不再挣扎，只死死盯着门外，像是在等人。

沈云娘回头对帮工说：“去衙门报一声，请王师爷亲自走一趟。就说我们这儿收了张怪票，请他验个真伪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街上传来脚步声，王师爷摇着把旧蒲扇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衙役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磨毛了一圈，眼镜片蒙着层雾，进来就咳嗽两声。

“沈娘子，又麻烦你了。”他笑着拱手，目光扫过那张银票，又落在汉子脸上，“老熟人啊，怎么又来了？”

汉子低头不语。

王师爷接过银票，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点银水滴在票面上。可他手一抖，银水偏了方向，洒在桌角，浸湿了旁边一张真票的一角。

“哎哟！”他忙拿袖子去擦，动作慌乱，袖口往上一滑，露出内衬一角。

沈云娘站在斜对面，看得清楚——那一截布料极细密，织着极细的金线纹样，弯弯曲曲像某种缠枝龙形，不是民间能有的料子。

她眼皮微动，没说话，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道烫疤。

王师爷擦完桌子，强笑道：“没事没事，重新验。”这回他稳住手，银水落下，票面毫无反应。真银票遇水会泛出淡青纹，这张却像普通纸一样吸了水，慢慢发皱。

“果然是假的。”他叹口气，对衙役说，“带走吧。”

汉子被押出门时回头瞪了沈云娘一眼：“你等着，这事没完。”

王师爷临走前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沈娘子，这种票最近不止一张，你也小心些。我……我也是奉命行事，有些事不好多说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
门关上后，她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听见街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转身回柜台。

“娘，”阿荞仰头问，“刚才那人袖子里的花，是不是和咱家铁匣上的一样？”

沈云娘摸了摸女儿脑门：“你还记得？”

“当然记得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“螭虎脑袋，三道须，我在铁匣盖子上数过七遍呢！”

沈云娘没再多说，只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账簿，翻开第一页，写上“会员防伪录”五个大字。然后她拿出红泥盒、印泥碟和一张厚纸，摆在柜台上。

第二天一早，食铺门口多了块木牌，上面是沈云娘亲笔写的告示：

“凡持会员票者，须当场按指印备案，违者视为无效，立即驱逐。”

底下还加了一句小字：“小孩也可代按，认印不认人。”

阿荞搬了张小桌子坐在门口，红泥盒摆在中间，笑嘻嘻地招呼进门的熟客：“李叔，来按个手印呗？以后吃饭打折更快啦！”

有人嘀咕：“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？”

阿荞立刻接话：“上回有人拿假票冒充会员，差点让我们赔光本钱。您要是真会员，按一下怕啥？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那人讪笑两声，伸手按了。

一上午过去，二十多个老顾客都按了印。沈云娘在屋里核对印记，发现有个叫“赵三”的名字，笔迹是新的，但指印边缘有油渍残留，像是从别处拓来的。

她把那页纸折了个角，夹进账本最底层。

傍晚收摊前，阿荞蹦跳着跑进来：“娘！今天没人敢拿假票了！连上次那个总蹭饭的刘老六都乖乖按了手印！”

沈云娘正在刷锅，闻言笑了笑：“人啊，不怕规矩严，就怕动真格的。”

“那咱们以后天天查？”阿荞爬上板凳，掰着手指数，“查票、查印、查泥巴、查草籽……”

“查得过来就查。”沈云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“查不过来，就让规矩替咱们睁着眼。”

夜里风不大，窗外树影安静。沈云娘吹灭灯前，从暗格里取出那块粗麻布角，放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。布边针脚细密，是手工锁的回针，不像粗人缝的。

她把它贴在账本封底，用浆糊粘好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亮，阿荞打着哈欠蹲在瓦盆前，往里浇水。那撮三叶稗草籽还没发芽，土面平平的。她用小木棍轻轻扒了扒，嘟囔：“怎么还不长呀。”

沈云娘系上炒菜围裙，往锅里倒油。今天要试新菜——烤鸡配香料。她打开一个小布包，撒了点粉末进去，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

“娘，”阿荞突然抬头，“你说坏人会不会也爱吃烤鸡？”

“爱吃。”沈云娘翻动锅铲，“所以得让他们吃得高兴，才能露出马脚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跑去柜台摆好红泥盒，坐得端端正正。

日头升高，街上人流渐多。一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路过门口，看见告示愣了一下，转身钻进巷子深处。半炷香后，县衙后墙的小门悄悄打开一条缝，王师爷低着头走出来，袖口那抹金线在阳光下一闪即逝。

他沿着墙根快步走了约半里路，拐进一间破庙。庙里坐着个披黑斗篷的人，见他进来，冷冷开口：“票的事败了。”

王师爷双手发抖：“沈云娘太精，她女儿……她女儿能看出暗纹！”

“蠢货。”那人冷笑，“让你验票你就手抖？还露了内衬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？”

王师爷扑通跪下：“大人饶命！我只是想自保……我上有老母，下有幼子……”

“我不杀你。”那人站起身，“但我可以让你变成下一个替死鬼。”

王师爷浑身一僵。

外面传来打更声，两下，不急不缓。

庙门忽地被风吹开，一道黑影立在门口，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里面两人。

王师爷猛地抬头，看清来人面容，脸色瞬间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