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灶膛里的火苗还没熄，沈云娘把昨夜剩下的半块鸡腿放进新烤的饼里，夹了口葱花塞进嘴里，边嚼边掀开香料布包。阿荞蹲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，眼巴巴看着锅里那几只刚抹完蜂蜜水的整鸡。

“娘，这次不会焦了吧？”她仰头问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眨眼一跳一跳。

“不焦。”沈云娘拿筷子戳了下鸡皮，油珠子滋啦一声弹出来，“减了量，慢火养着，香味能钻进骨头缝。”

第一炉出炉时太阳刚爬上屋檐。她端出一只摆在柜台上，金黄酥脆的外皮泛着油光，香气顺着门缝往外窜。街坊老李路过，鼻子一抽，脚就黏在地上了。

“啥味儿？这……这不是咱这儿能有的香！”

“西域来的料。”沈云娘递过一把小刀，“尝尝？骨头都啃得动。”

老李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，眼睛猛地睁大，差点咬到舌头：“哎哟我的亲娘！这肉嫩得跟豆腐似的，还透着股说不清的香，辣不辣、麻不麻、甜不甜——绝了！”

他举着手里的鸡骨高声喊：“此味可传百世！谁不吃谁吃亏！”

这话像风一样刮过整条街。不到半个时辰，门口排起长队，有人拎着钱袋专程从城东赶来。

第二批鸡还在烤，队伍已经绕了半圈。阿荞搬了个小木箱站上去，敲了三下铜锣：“听好了啊——今日特供烤鸡，十两一只，每人限购一只，先到先得！”

“十两？抢钱呢！”有人嚷。

“嫌贵别买。”阿荞小嘴一撇，“上回刘老六蹭饭被我记黑名单三天，你还想试试？”

众人哄笑，队伍反而更齐了。

沈云娘在灶台前忙得汗流浃背，粗布褂子贴在背上，发髻上的竹筷歪了也没空扶。她左手掌心那道旧疤被锅柄磨得发红，右手翻动烤鸡毫不含糊。帮工轮番上阵刷油、控火，她只一句话：“不准偷工减料，味道差一分，我找你们算账。”

日头升到头顶，银箱里的碎银和铜钱堆成了小山。阿荞抱着箱子清点，数到一半忍不住咧嘴笑：“娘！今天赚的比前三天加起来还多！”

“存好。”沈云娘擦了把汗，“明天还得照这个数卖出去。”

正说着，门口人影一闪，裴砚站在那儿，月白长衫干干净净，竹斗笠拿在手里，鱼形玉佩挂在腰间晃悠悠。

“香料够吗？”他笑着问。

沈云娘瞥他一眼，顺手抓起一只刚出炉的烤鸡包进油纸，塞进他怀里：“够你吃三日。”

裴砚低头闻了闻：“这么大方？不怕我吃完不来了？”

“你哪天不来，我才奇怪。”她转身去翻另一炉鸡，语气轻快，“总在这时候出现，不是等人请你吃饭？”

裴砚低笑一声，没走，在角落坐下，慢慢拆开油纸咬了一口。刚嚼两下，眉头微皱，随即舒展：“辣得巧，香得稳，这料……用得真准。”

阿荞溜过来，踮脚看他盘子里的骨头：“玉佩叔叔，你觉得哪里最好吃？”

“鸡脖子那一截。”他指了指，“筋道，吸饱了汁。”

阿荞立刻记在小本上，写完抬头：“下次给您留两只脖子！”

中午过后客流没断，连县衙门口摆摊的差役都托人代买。沈云娘干脆让帮工抬出一张大桌摆在门外，挂上“凭号入座”四字木牌。阿荞负责发号，每刻钟放五桌进去，叫到号的人像中了彩似的蹦起来。

到了傍晚，最后一批客人终于吃完抹嘴走人。沈云娘关门前扫地，扫出一堆鸡骨头和几片沾了油的草叶。阿荞抱着银箱坐在柜台后，眼皮直打架，嘴里还念叨：“三百七十八只……收银三千五百六十两……”

“睡吧。”沈云娘给她盖了件外衣，“明早还得开门。”

阿荞嗯了一声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抱着箱子歪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
夜深了，铺子里只剩一盏油灯亮着。沈云娘坐在后门门槛上，手里捏着一块没用完的香料粉末，对着灯光细细看。颜色偏红褐，颗粒极细，不像本地能碾出来的。

她轻声自语：“就这么点，撑不了几天……这味道，可不能只红三天。”

话音落下没多久，门外石阶响了几声。裴砚又来了，这次没戴斗笠，倚在门框上，声音很轻：“西域又送香料，明日到。”

沈云娘抬眼看他，风从巷口吹进来，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两人对视片刻，她嘴角微微一翘：“那……还得谢你常‘恰好’路过。”

裴砚也笑了，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身影消失在街角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。

沈云娘起身关门，插好门闩，把今日的银两锁进柜中。她经过阿荞身边时，轻轻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。孩子迷迷糊糊嘟囔一句：“娘……明天还能吃鸡脖子吗……”

“能。”她低声答，把她放进床里侧，拉好被角。

回到自己屋，她从围裙暗袋取出账本，翻开最后一页，在“支出”栏写下一笔：香料补给，未定价。然后合上本子，放在枕边。

窗外月光洒在灶台上，铁锅还温着，残留的香气混着油烟，在夜里静静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