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沈云娘就坐在灶台前翻账本。昨夜那点香料粉末她收在小瓷罐里，摆在油灯旁，今早又拿出来比划了一眼——颜色太正，颗粒太细，不像是市面上能碾出来的货色。她抿了口凉茶，翻开昨日的“和书”，一笔笔对起来。

阿荞还在里屋睡着，小脸压在胳膊上，红头绳歪到耳后。沈云娘没叫她，只把和书一页页捋平，指尖顺着字迹滑过。这笔是补香料的单子，纸面干净，墨色匀称，看着没什么问题。可她翻到背面时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
角落折痕里，压着一方朱红印记。

她眯起眼，凑近灯下。那印子不大，藏得极深，若不是她习惯性检查纸张边角防伪，根本发现不了。纹样是蟠龙衔印，线条规整，火漆压得扎实，绝非民间私刻能仿出来的东西。

“这印……”她低声念，“工部用的封泥？”

话音未落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门板被撞得一震，接着“哐”的一声，后门直接被人从外面踹开。一个满脸横肉、披头散发的男人冲了进来，衣襟撕破，脸上还带着血痕。他一眼看见站在院子里的裴砚，整个人猛地一抖，扑通跪倒，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上。

“三殿下饶命！属下不知您在此隐匿，绝非有意冒犯！”

空气一下子僵住。

沈云娘手里的和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猛地抬头，目光从那跪着的男人身上扫过，直直盯向裴砚。那人还穿着月白长衫，竹斗笠拿在手里，腰间玉佩晃了晃，在晨光下泛出冷光。

她没说话，转身就往灶台走。

菜刀就放在砧板边上，刀刃还沾着昨夜剁鸡骨的油星。她一把抄起来，指节发白，刀尖直指裴砚。

“原来你是殿下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怪不得帮派见你跟见阎王似的。我这儿不是皇城，也没人供你演戏。说吧，藏了这么久，图什么？”

裴砚没动，也没解释。他只是慢慢抬手，把竹斗笠放在旁边的木桌上，露出整张脸。阳光照进来，映着他眉骨那道旧疤，还有右手背上那道深深的刀痕。

“沈娘子聪慧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早该猜到了。”

“我猜？”沈云娘冷笑，“我是瞎子吗？你天天‘恰好’出现，银子花得比水还顺，连暗卫都听你调遣。我还当你是个闲散富户，顶多有点靠山。可一张粮料和书上盖着工部官印？你当我是傻婆娘，连这点规矩都不懂？”

她往前逼近一步，菜刀离他胸口不过半尺：“你要查谁，要抓谁，跟我母女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卖的是饭，不是命！你借我家躲风头，还得意上了？”

院中一片死寂。那帮派头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裴砚看着她，眼神没闪，也没怒，反倒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我不是来利用你的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沈云娘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贵人？恩主？还是等着我感恩戴德喊一声‘殿下救命之恩’？我告诉你，我没欠你！我靠自己手艺吃饭，靠脑子活命，不需要谁施舍！”

话音刚落，里屋帘子一掀，阿荞揉着眼睛跑了出来。她穿着改小的粗布衣，袖口三个补丁鼓鼓囊囊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昨晚剩下的米糕。

“娘，吵什么呀……”她嘟囔着，抬头一看，见裴砚站在那儿，菜刀对着他，眼睛顿时睁大了。

下一秒，她“嗖”地从袖子里抽出弹弓，拉满皮筋，瞄准裴砚头顶那根发带。

“娘！”她脆生生喊，“射他帽子！”

裴砚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忽然扬起，竟真的笑了。

“射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躲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微微偏头。阿荞“啪”地松开皮筋，一颗小石子擦着他耳边飞过，“咚”地打在墙上，碎成两半。

她撇嘴：“哎呀，偏了。”

沈云娘气也不是，笑也不是，伸手就想把她拉回来：“别闹！这不是玩的时候！”

“我没闹。”阿荞站直身子，小大人似的叉腰，“玉佩叔叔昨天说西域香料今天到，结果到现在还没影儿。我们烤鸡卖断货了，是不是你骗人？”

裴砚看着她，笑意未散：“我没骗你。货在路上，明日必到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殿下？”阿荞歪头问，“你要是早说，我就让你请我吃糖画。”

沈云娘听得脑仁疼，一把将她拽到身后：“你还跟他讲条件？他是骗子！”

“我不是。”裴砚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我只是不能说。”

“不能说？”沈云娘嗤笑，“那你现在怎么说？是头目跪下来给你磕头，你才想起来该坦白？”

裴砚没答。他抬手扶了下帽子，动作自然。可就在那一瞬，他左臂一沉，袖口猛地一滑——

“啪！”

一卷纸掉在地上。

那纸泛黄，边角卷曲，一角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。沈云娘眼尖，一眼就认出那是血渍。纸上几个大字赫然入目：**急呈御前**。

她瞳孔一缩。

阿荞也看见了，立刻挣脱母亲的手，蹲下去捡。沈云娘低喝一声：“别碰！”可已经晚了，那孩子手指已经碰到了纸角。

裴砚弯腰想捡，动作一滞，左腿忽然一软，整个人晃了半步，扶住墙才稳住。

“你受伤了？”沈云娘皱眉。

“旧伤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不碍事。”

“不碍事？”她冷笑，“血都流到袖子里了还叫不碍事？你当我是大夫？还是当我是傻子？”

阿荞举着那卷纸，仰头看他：“玉佩叔叔，这是不是坏人写的信？要不要烧了？”

“不能烧。”裴砚伸手要拿，“这是证据。”

“证据？”沈云娘盯着他，“什么证据？告你欺君罔上？还是告你私离皇城、擅闯民宅？”

“是有人想害百姓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有人在粮里掺沙，克扣军饷，逼得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。我来查这事，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沈云娘愣了下。

她想起前些日子赵大柱连夜送来的那批新米，说是“怕出事”。想起那些排队买烤鸡的街坊，其中不少是拖家带口逃荒来的。想起昨夜那堆鸡骨头里混着的草叶——城西荒地才长的那种三叶稗。

她盯着他：“所以你在我这儿吃阳春面，是在查案？”

“也是躲追杀。”他苦笑，“我不露面，他们就不会停手。”

“那你用我的铺子当掩护？”她声音冷下来，“拿我母女当挡箭牌？”

“我没有。”他直视她，“我派人守着这院子，从没人敢靠近。我吃你一碗面，给的是真金白银。我帮你赶走地痞，是因为他们该打。我留在这儿，是因为……这里像家。”

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。

沈云娘握刀的手，微微松了半寸。

阿荞看看她，又看看裴砚，忽然踮脚把那卷染血的奏章塞进他怀里。

“还你。”她说，“但下次别藏袖子里，容易掉。”

裴砚低头看她，眼神忽然柔软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下次放怀里。”

“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阿荞竖起一根小手指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明天烤鸡出炉，第一只鸡脖子归我！”

沈云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：“阿荞！”

“成交。”裴砚居然应了，还伸出手，“击掌为誓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啪地拍上他手掌。

沈云娘站在原地，菜刀还握在手里，可那股狠劲不知怎么就泄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两人——一个是五岁小孩，一本正经谈条件；一个是皇子殿下，蹲着跟她击掌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离谱了。

院外传来几声鸡叫，日头升得更高了。那帮派头目还跪着，大气不敢出。沈云娘瞥他一眼，冷声道：“滚。再让我看见你，我就拿你试新辣酱。”

男人如蒙大赦，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
她这才转回身，盯着裴砚：“身份我认了。可有一条——你在这儿，就得守我的规矩。不准偷偷摸摸，不准拿我铺子做局，更不准把我女儿扯进你的事里。否则……”

她举起菜刀，在阳光下一晃。

“我不砍你，我也能让你吃不上一口热饭。”

裴砚看着她，缓缓点头：“我答应。”

“那行。”她收刀入鞘，转身走向灶台，“去洗个脸，待会儿帮忙劈柴。别以为你是殿下就能闲着。”

阿荞蹦蹦跳跳跟上去：“玉佩叔叔，我教你剥蒜！可难了，得用指甲掐根儿！”

裴砚站在原地，看着母女俩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
他抬手摸了摸袖口，那里空了。奏章已收进怀中，可指尖还沾着一点血渍。

风吹过院子，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，锅底残留的鸡汤咕嘟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