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刚蹲下身子，指尖碰着阿荞的小手拍完那一记击掌，额角的汗就顺着鬓边滑了下来。他没吭声，只把袖子往上提了半寸，顺势扶了下腰带，站起身时脚步虚浮了一下，撞到了墙边的柴堆。

“哎哟！”阿荞抬头，“玉佩叔叔你咋啦？”

沈云娘正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往灶台走，听见声音回头一看，眉头立刻拧紧。裴砚靠在墙上，脸色发白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左腿微微打颤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。

“别杵着了。”她把菜盆往灶沿一放，快步走过去，“不是说去劈柴吗？站这儿装什么木头人。”

裴砚想笑，张了张嘴却没出声，只摇了摇头：“没事……歇会儿就好。”

“你这叫没事？”沈云娘伸手探他额头，烫得跟灶膛里的炭块似的，“烧成这样还硬撑？昨晚上是不是又熬到半夜翻那些破纸片子？”

“真不碍事。”他低声道，牙关咬着，说话都费劲，“就是腿……有点沉。”

话没说完，整个人忽然一软，直接顺着墙滑坐在地。沈云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肩膀，才没让他脑袋磕着砖面。

“阿荞！”她喊了一声，“去拿条湿布来！快！”

阿荞扔下弹弓就跑，小短腿蹬蹬蹬冲进里屋，扯下床头搭着的帕子，顺手从水缸舀了一瓢凉水浸透，甩着水珠跑回来。

沈云娘接过帕子叠好，按在裴砚脑门上。他眼睛闭着，呼吸急促，脸颊泛红，左腿裤管底下隐隐渗出暗色，不知是旧伤裂开还是血痂化了。

“烧迷糊了吧？”她低声骂，“装什么大尾巴狼，昨天那帮派头目一跪，你就觉得威风了是吧？能耐了？现在倒下了，看你还逞不逞。”

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他胳膊往肩上扛，力气大得不像个瘦女人。阿荞也凑上来推他后背，母女俩合力把他拖进了里屋，放在床上。

“掀被子。”沈云娘吩咐。

阿荞爬上床头，把薄被拉开。沈云娘解了裴砚外衫扣子，发现他左肋处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，边缘洇出血迹。她没多问，转身就去灶间翻药罐。

“娘！”阿荞举着扇子追出来，“要熬药吗？”

“废话。”沈云娘抓起一把干草药抖进砂锅，“火给我扇起来，小火慢煨，别糊了底。”

阿荞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，一手摇蒲扇，一手抱着早上剩下的半个米糕啃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一闪一闪的。

药味渐渐散开，苦得直冲鼻腔。沈云娘闻了闻，皱眉：“太烈。”她打开橱柜，取出一小罐蜂蜜，挑了两勺搅进药汁里。

“加糖了？”阿荞仰头问。

“不是糖，是蜜。”沈云娘搅匀了，“药太苦，喝下去伤胃。你玉佩叔叔命再硬，也经不起这么糟蹋。”

“他真是殿下？”阿荞小声问，“那他为啥不去宫里住？非来咱家吃烤鸡？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沈云娘盯着锅底火苗，“兴许宫里没咱家的辣椒香。”

阿荞嘿嘿笑了，扇火更卖力了。

半个时辰后，药熬好了。沈云娘倒进粗瓷碗里，吹了吹，端进里屋。

裴砚还在昏睡，脸烧得通红，嘴里咕哝着听不清的词。她坐到床边，左手捏他下巴，右手端碗，小心喂进去一口。

他本能地咽了，眉头立刻皱成一团，喉咙滚动着，像在抗拒什么。

“苦？”沈云娘冷笑，“活该。谁让你瞒上欺下，藏东藏西的？现在尝着了？”

又喂了两口，他忽然动了，一只手猛地抓住她手腕，力气大得吓人。

沈云娘没挣，任他攥着。

他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眼神浑浊，盯着她看了好久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：“……苦。”

“苦你也得喝。”她抽回手，把碗往前送，“殿下忍忍。”

他没再说话，乖乖把剩下半碗药喝了，喉结上下滑动，额上全是汗。喝完一头栽倒，又昏过去了。

沈云娘放下碗，摸了摸他额头，还是烫手。她叹了口气，拿过湿帕子重新换了一遍，掖了掖被角。

“娘。”阿荞站在门口，手里举着个金灿灿的糖画，凤凰形状，是昨天客人留下的，“给玉佩叔叔吃这个吧？吃了就不苦了！”

沈云娘看了她一眼，没拦。

阿荞蹦到床边，把糖画举到裴砚眼前：“喏！甜的！比药香！”

裴砚眼皮动了动，勉强睁眼，看见那糖画，嘴角居然往上扯了扯：“阿荞乖。”

说完，手一松，又睡死了。

沈云娘走过去，轻轻把糖画拿开，搁在桌上。她再次伸手探他额头，皱眉：“还烫，再睡会儿。”

她站起身，准备去熄灯，忽然注意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

她顿了下，没去掀。

风吹动窗纸，烛火一晃，照出那纸上几道规整的线条，还有几个墨点标记，像是什么地方的图样。她看了一眼，转身走过去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裴砚的肩膀。

然后她吹灭油灯，屋里一下子黑了。

外头鸡叫了两声，天还没亮透。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闪，锅底残留的药渣咕嘟了一声，冒了个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