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药渣还在冒泡，沈云娘睁眼时天刚蒙蒙亮。她坐起身，轻手轻脚下了床，先去里屋看了看裴砚。那人靠在墙角的木板床上，呼吸比昨夜稳多了，脸上的红晕退了，额头上那块湿帕子已经干了一半。她没惊动他，转身拉上门，走到灶间。

锅底还沾着黑灰，是昨夜熬药留下的。她舀水涮了涮锅，点起火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子蹦出来，落在她左手掌心那道旧疤上，微微刺了一下。她皱了下眉，把袖子往下扯了扯，盖住伤痕。

“阿荞。”她低声喊。

“哎！”屋里传来小丫头清脆的声音，接着是蹬蹬蹬的脚步声，阿荞穿着改小的青布衫跑出来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，“娘，玉佩叔叔好些没？”

“烧退了，睡着呢。”沈云娘把米倒进锅里，“你别进去吵他。今天咱们得把账本算完。”

阿荞立刻来了精神，搬了个矮凳坐在灶台边，从柜子里翻出账本和炭笔。那账本边角都磨毛了，纸页泛黄，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每日进出——几文买葱，几两卖面，连谁多给了半勺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先算上个月。”沈云娘一边搅粥一边说，“月底那三天烤鸡卖疯了，银箱差点装不下。”

阿荞翻开最后几页，眼睛亮起来：“十二两、十五两、十八两！还有那天您让客人抽签，中头彩的免单，结果人家硬塞二十两走人！”

“那是老李头，吃撑了高兴。”沈云娘笑了笑，“记上，额外赏钱三两。”

阿荞认真地划下一笔，嘴里念叨着数字，小手指在纸上一行行往下挪。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，香味慢慢散开。她算得极专注，连嘴角沾了炭灰都没发觉。

沈云娘盛了两碗稀饭端过来，自己坐下扒了一口，忽然听见“啪”一声，铜钱掉地的声音。

她抬头，看见阿荞瞪大了眼，手还僵在账本上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
“咋了？”她问。

阿荞猛地抬头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娘……我算了三遍……年利……一千二百两！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连灶火噼啪声都听得清。

沈云娘手里的碗停在半空，目光缓缓落在账本上那个用炭笔圈出来的数字上。她没说话，伸手过去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排细密的小字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笑出声来，低低的，却透着股狠劲儿：“够了。”

“够啥？”阿荞仰头问。

“够去府城。”她合上账本，拍了拍灰，“进货，雇人，还能租个像样的铺面。不用再在这破棚子里支锅搭灶。”

阿荞“腾”地站起来，差点打翻粥碗：“真去？！”

“真去。”沈云娘把账本塞进怀里，“歇业三天，咱们备货出发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外头就有动静。早起的老主顾拎着碗进来，见门楣上贴了张新告示，凑近一看，念出声来：“‘歇业三日，备货赴府城’？哎哟，沈娘子要远行啊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隔壁卖豆腐的王婆也探头，“这是发财啦？”

阿荞蹦到门口，挺起小胸脯：“我娘要进府城做大买卖！回来给你们带香料、带新菜式！”

众人一听，纷纷笑了。有人举起碗：“沈娘子早归！”

“可别忘了咱这条街的老主顾！”

“捎点好辣椒回来啊！”

沈云娘站在灶台边，听着外头七嘴八舌的声音，脸上没什么大表情，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账本，又看了眼门外那条熟悉的小街——坑洼的石板路，歪斜的招牌，还有墙角那棵快被晒死的稗草，是前两天她和阿荞一起种的。

她没多说什么，只点点头，应了句：“早归。”

回到屋里，她开始收拾包袱。粗布衣裳叠好，三条围裙卷成一卷——炒菜的、算账的、待客的，一样不落。阿荞也忙活起来，把她那个小布包翻出来，往里塞干粮、铜钱、备用弹珠，还偷偷藏了半块没吃完的米糕。

“娘！”她突然抬头，“带弹弓吗？”

沈云娘正系围裙，闻言顿了下手，抬眼看看她：“带，防野狗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把弹弓绑在腰后，动作利索得像个小兵。

沈云娘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，把账本塞进夹层，手指忽然触到一处硬角。她眉头一动，拉开内衬，发现底下压着一封封口的信，白纸黑字，无署名，只用一根旧布条捆着。信下面垫着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她盯着那信看了几秒，没拆，也没问是谁放的。只是轻轻抽出，看了一眼，又原样塞回，悄悄藏进袖中。

“走吧。”她背起包袱，拉住阿荞的手。

阿荞蹦跳着往前走：“娘，咱们到了府城，第一件事干啥？”

“找市集。”沈云娘脚步沉稳，“看哪家铺面干净，价钱公道，货源足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”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，眼里有光，“租下来，挂咱们的招牌。”

母女俩走到食铺门口，晨风拂过，吹动门楣上那张麻纸告示，哗啦作响。街坊们还在议论，有孩子追着跑来送糖画，阿荞接过，笑嘻嘻地道谢。

沈云娘没回头，只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竹筷，确认它插得结实。

她望着远处官道，尘土未起，路却已通。

袖中的信静静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