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把最后一块米糕塞进包袱，拍了拍灰，转头看向阿荞：“都齐了？”

“齐啦！”阿荞蹦到灶台边，手里攥着那根木槌，眼睛亮闪闪的，“就等新来的家伙学完规矩，咱们就能安心走府城！”

话音刚落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进来，肩上搭条旧布巾，手里拎着双没穿过的布鞋，站定在门槛外，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“进来吧。”沈云娘招呼一声，顺手把围裙翻了个面——炒菜用的那面朝外，焦边还沾着点酱渣。

年轻人赶紧进门，脚下一滑差点绊倒，慌忙扶住门框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别慌。”沈云娘指了指灶前空地，“站那儿。我教你第一件事：见客要笑。”

“啊？”年轻人一愣，嘴角抽了抽，硬挤出个笑容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
沈云娘摇头：“不行。你这笑比哭还吓人。”

阿荞捂嘴偷笑，小声嘀咕：“像隔壁王婆丢了铜钱那副样儿。”

“重来。”沈云娘板起脸，“客人进店，你是第一个瞧见的。你一笑，他心里就暖了半分。你绷着脸，他以为咱铺子欠他钱。”

年轻人深吸一口气，闭眼，再睁眼，咧嘴，这次总算像个活人了。

“还行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第二件：菜一上桌，必须喊一句‘慢用’，声音要亮，要顺耳，不能跟蚊子哼似的。”

她端起桌上一碗刚出锅的阳春面，亲自示范，脚步轻快走出灶间，站在“客人”面前，嘴角微扬，声音清脆：“客官辛苦，菜上齐了，慢用！”

年轻人瞪大眼，跟着念一遍，声音还是发虚。

“再来。”沈云娘把碗放下，“十遍。”

年轻人咬牙练起来，一遍比一遍响，到第十遍时，总算有了点热乎劲儿。

“不错。”沈云娘刚要点头，却见他突然扑通跪下，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。

“掌柜仁义！”年轻人嗓音发颤，“我……我睡过桥洞三个月，敲了二十家铺子的门，没人收我。您肯教我规矩，给我口饭吃，我……我给您磕头！”

沈云娘眉头一皱，上前两步，一手抓住他胳膊，用力往上提：“说了不兴磕头。你是来做事的，不是来当奴才的。”

那人被拉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眼里泛着水光。

沈云娘拍了拍他肩头的土，语气缓下来：“在这灶间，不分高低，只分前后脚进来的。你早来一天，就是师兄；晚来一天，就是师弟。但都一样，是沈记的人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以后叫我沈娘子就行。什么掌柜不掌柜的，听着生分。”

年轻人连连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出来，只是低头搓着手，肩膀微微抖。

阿荞瞅了眼天色，太阳已爬过屋檐，便跳上小板凳，举起木槌，冲着门外一敲——

“哐！”

铜锣声响彻小巷，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
“今日培训，明日上岗！”她清脆喊道，“谁出错，罚扫三天地！”

巷口探出几个脑袋，卖豆腐的老张探身问：“哟，小算盘仙子升官啦？”

“那是！”阿荞挺胸，“我娘说了，明儿起，前堂归新伙计管，我在后头盯着账！”

众人哄笑，有人喊：“那可得好好干，别让小掌柜抓你小辫子！”

新伙计听得满脸通红，却又忍不住笑出来。

沈云娘没理会外头热闹，转身进了灶间，掀开锅盖，热气扑面而来。她抄起长勺搅了搅酱汤，额头很快沁出汗珠，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她抬手抹了一把，继续调火候，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在蒸汽里微微发痒。

阿荞溜进来，搬个小凳坐下，看着娘忙碌的背影，忽然说：“娘，你说他能行吗？”

“练出来了就行。”沈云娘头也不回，“人不怕笨，怕不肯学。他今天能跪下，明天就能站起来干活。”

“可要是客人骂他呢？”

“那就让他记住——菜可以重做，礼不能少。”沈云娘把一勺酱汁滴进小碗，尝了口，点头，“咸淡正好。”
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老李头拎着碗晃悠进来，一眼瞧见新伙计站在门口迎客，故意板起脸：“哟，换人啦？会不会端碗都抖？”

新伙计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腰板，转身从灶上端起一碗刚出锅的汤饼，脚步稳稳走来，声音清亮：“沈记美食，客官慢用！”

老李头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：“好！这声听着舒坦！”顺手摸出两文钱塞进小伙计手里，“赏你的，比那些冷脸开店的强多了！”

小伙计愣住，低头看手里的铜钱，眼眶又热了。

沈云娘在灶后听见，嘴角轻轻一翘，没说话，继续翻炒锅里的菜。

日头渐渐西斜，食铺还没正式开张，但规矩已经立下。新伙计一遍遍练习迎客、端菜、收碗，连走路姿势都改了，不再缩肩驼背，而是抬头挺胸，像换了个人。

夜幕降临时，灶火仍未熄。沈云娘坐在小桌前，借着油灯核对酱料配比，汗水浸湿了额发，三条围裙轮番换着擦汗，最后一条待客用的干净蓝布裙也沾上了油星。

阿荞打了个哈欠，抱着米糕蜷在小榻上，眼皮直打架。

新伙计悄悄泡了盏粗茶，捧在手里来回踱步，犹豫半天，终于走到灶边，双手递上：“掌柜……不，沈娘子，您喝口润润。”

沈云娘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接过茶碗，吹了口气，轻啜一口，点头：“嗯，茶叶多了半撮，苦了点，但心意到了。”

她放下碗，抬眼认真看他：“明日起，你守前堂，我放心了。”

小伙计胸口一热，重重点头：“您信我，我绝不给您丢脸！”

沈云娘笑了笑，起身收拾碗筷，顺手把账本塞进柜子最里层。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竹筷，确认插得结实，又看了眼门外——夜风拂过，门楣上那张“歇业三日”的告示还在飘。

阿荞在里屋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：“……糖画……多给一块……”

沈云娘吹灭油灯，屋里暗了下来。

新伙计轻手轻脚退到后屋，在打地铺前蹲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，轻轻摆在地上，手指抚过鞋尖，闭上眼。

灶膛余火未尽，映得墙角一片昏红。

沈云娘站在窗边，望着远处官道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
袖中的信静静躺着，未曾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