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，沈云娘正蹲在灶台边清点香料罐，手指一粒一粒捻过干辣椒，听见门口石板路传来熟悉的“笃、笃”声。那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木头敲在青石上，又像老朋友踩着节拍走来。

她抬头，就见赵大柱拄着拐杖站在门外，肩上挎个粗布袋，独眼望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
阿荞从门槛上蹦起来，小石臼还抓在手里，弹弓顺手往脚边一放：“赵叔！你咋又来了？”

赵大柱不答，弯腰解开布袋口，从里头捧出几株裹着湿泥的椒苗，轻轻搁在灶台边上。泥土还泛着潮气，根须缠得结实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
“新种。”他嗓音低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耐旱，辣劲足，熬汤炒菜都压得住味。”

沈云娘伸手拨了拨叶片，指尖沾了点泥，点头：“好苗子，比上回那批壮实。”

赵大柱嗯了一声，退后半步，靠在门框上，右腿的木桩稳稳杵地，风吹起他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衣角，腰间那串干辣椒轻轻晃荡。

阿荞凑过去扒拉椒苗，忽然咦了一声，扭头看向赵大柱的右腿：“赵叔，你腿上刻字啦？”

沈云娘也顺着看去。木桩近地那端，靠近接缝处，四道深痕嵌进木纹，横平竖直，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沈记”。

她眯眼细瞧，往下又扫两寸，还有两个字：“永兴”。

她伸手摸了摸，指腹划过刻痕，凹凸分明，刀工利落，像是用了力气慢慢凿出来的。

“赵叔手巧。”她轻声说。

赵大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，独眼微微眯起，像只晒太阳的老猫：“当年镖局刻的。”

阿荞仰头看他，眨巴着眼睛：“那你还能刻别的不？我名字咋写？要不你给我刻个小猪？”

赵大柱咧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等你长大，我再刻。”

沈云娘没笑，但眼角松了下来。她把那几株椒苗小心挪到阴凉处，用湿布盖好根部，回头说：“进屋喝口水吧，天热了。”

“不了。”赵大柱摆手，站直了些，“送完就走。”

阿荞一听，脸上的笑顿时收了，抱着石臼不动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
“回家。”他说，“地里活多，没人照看不行。”

“可咱们要去府城了！”阿荞跳下台阶，几步跑到他跟前，仰着小脸，“你跟我们一起去啊！我娘说了，府城有大铺面，能卖好多米糕！你种的辣椒，全城人都抢着要！”

赵大柱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红头绳，动作很轻。

过了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我这独眼，守不住繁华。”

阿荞愣住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，歪着头看他。

沈云娘站在灶台边，手里还捏着那块盖椒苗的湿布，听见这话，手指顿了顿。

她转身进了屋，脚步很轻，没惊动任何人。片刻后出来，手里多了个灰布小包，四角扎得齐整。

她走到赵大柱面前，把手递过去：“赵叔，拿着。”

赵大柱没接，看着她。

“二十两。”她说，“不多，留着养老。”

赵大柱盯着那布包，喉头动了动，右手慢慢抬起来，接过。布包不大，落在掌心却沉甸甸的。他掂了掂，没打开，也没推辞，只点了点头。

“谢了。”两个字，干巴巴的，却像从肺里挤出来的。

沈云娘摇头：“该我说谢。这些年，你的菜从不断档，流民闹市那回，也是你半夜送米来。没有你，这铺子早塌了。”

赵大柱咧嘴笑了笑，眼角皱纹堆成一道沟：“我送椒，你给饭吃。公平买卖，不欠谁。”

阿荞这时也跑过来，拉着他的袖子：“赵叔，你不来府城，那我回来找你玩行不？我给你带糖画，最大的那种！”

赵大柱低头看她，伸手把她耳后翘起的一缕头发塞回耳后，声音软了：“行。你回来，我给你留最辣的那株椒，专门做你娘的招牌酱。”

阿荞高兴地拍手：“一言为定！击掌！”

她举起小手掌，赵大柱也抬手，啪地一声，两人击掌。

沈云娘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
赵大柱收回手，把银包塞进怀里，紧贴胸口的位置。他拄起拐杖，转过身，准备走。

就在他迈步那一瞬，阿荞突然喊：“赵叔！你腿上的字，以后还能改不？”

赵大柱停步，回头。

“要是我娘开了百家店，你能不能刻‘沈记千店’？”

赵大柱笑了，独眼里闪过一点光：“等你数到一百家，我再刻。”

说完，他抬起木腿，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试桩子结不结实，然后一步步走了出去。

脚步声还是“笃、笃”地响，节奏没变，只是越来越远。

沈云娘站在门前，手里攥着那块空了的灰布袋，指尖还残留着银子压过的褶皱。她望着巷口，赵大柱的身影已经拐过墙角，只剩那串辣椒在风里晃了晃，消失不见。

阿荞蹲回门槛上，双手抱膝，弹弓搁在脚边，眼睛盯着巷口，好像还在等他回头。

日头渐渐高了，照在灶台上，那几株新椒苗的叶子泛起点点金光。沈云娘走过去，掀开湿布看了看，又重新盖好。

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竹筷，确认插得结实，低头对阿荞说：“进去吧，待会儿客人要来了。”

阿荞“哦”了一声，慢吞吞爬起来，临进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巷子。

沈云娘最后望了一眼赵大柱离去的方向，转身进屋，顺手把门边的告示扶正了些——“歇业三日，备货赴府城”。

灶膛里余火未熄，一缕青烟从灶眼钻出，打着旋儿升上房梁。

阿荞背起她的小布包，走到母亲身边，小声问：“娘，咱们真不去接赵叔了吗？”

沈云娘系好靛蓝围裙，把手伸进袖中，摸了摸那封未拆的密信，低声说：“有些人，走就走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，一直都在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，像是有人在吵架，声音由远及近。

阿荞耳朵一动，弹弓立刻抄在手里。

沈云娘眉头一皱，抬脚就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