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，夹着骂骂咧咧的脚步响，沈云娘一把拽过阿荞就往柜台后躲。她刚站稳，就见三四个黑影翻过院墙，手里举着火把，火星子噼啪乱溅。

“烧了这铺子！”领头那人嗓门粗得像破锣，“让她沈家断根绝种！”

阿荞手里的弹弓已经拉满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沈云娘按住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悄悄摸到灶台边的辣椒粉罐——那是个旧陶罐，盖子一掀就能扬出去一大把。她左掌贴着罐身，烫伤的旧疤隐隐发麻。

火光映进屋来，照得墙上人影乱晃。一个帮派余党一脚踹开厨房门，正要往里冲，忽听得“砰”一声，长凳从斜刺里砸过来，正中肩窝，疼得他嗷嗷直叫。

“谁？！”他扭头怒吼。

“我！”是街口卖豆腐的老李头，手里还攥着半截凳腿，“你爹饿死那年，沈娘子给过你三天热饭！现在你倒来烧人家铺子？”

话音未落，又有两个常客从隔壁屋里冲出来。一个抄起门板当盾牌，一个直接把菜筐扣在对方头上，萝卜白菜滚了一地。

“沈娘子待我们好，不能烧！”老李头一脚踹翻那人，火把掉在地上，差点燎着门槛。

其余客人也纷纷起身。有人甩出扁担，有人抡起扫帚，还有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大喊：“再敢往前一步，老子拿锅底灰抹你一脸！”

几个余党本想闹事，没想到街坊全起来了，一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似的护店，顿时慌了神。带头的那个还想硬撑，结果被一块飞来的腌菜坛子擦了脑袋，血顺着眉毛往下流。

“跑！”他捂着头翻墙就逃。

剩下两人也顾不得火把，撒腿跟着往外蹿。客人们追到院外，喊打声震得瓦片都颤，吓得巷子里的狗狂吠不止。

沈云娘这才松了口气，慢慢从柜台后站出来。阿荞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娘，咱们的辣椒粉没用上。”

沈云娘低头瞧了瞧手里的陶罐，轻轻吹了下灰：“用不着最好。”

天快亮时，街上安静下来。沈云娘洗了把脸，换了条干净围裙，把昨夜歪倒的桌椅一一摆正。灶膛里添了新柴，火苗呼啦啦窜起来。她提笔写了张新告示，墨迹饱满：

“昨夜护铺有功，今日所有客人免单。”

她踮脚把纸贴在门楣上，正好挨着原来的“歇业三日”那张。风一吹，两张纸轻轻拍打，像在击掌。

太阳升得老高时，第一个客人来了。是个挑担子的泥瓦匠，满脸灰土，进门就把碗递上来：“来碗阳春面，多加葱花。”

沈云娘接过碗，照常下面、浇汤、撒葱，最后端过去时说：“今儿免单。”

泥瓦匠一愣：“为啥？”

“你们昨儿替我守店。”她说完，转身去忙别的。

那人怔住，回头对门外喊：“听见没？沈娘子请吃饭！”

消息传得比炊烟还快。不到半个时辰，铺子里坐满了人。有人专程绕远路赶来，就为吃一口热乎饭；有个老太太自带小马扎，坐在门口等开锅，说“不吃白不吃，吃了更认这个理”。

阿荞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，手里敲着铜锣。“咚咚咚！”她忽然站起来，清脆喊道：“明日全场八折！谢各位叔伯婶姨护店！”

满堂哄笑，有人拍桌子叫好，有人掏出铜钱往她脚边的小木箱里扔。一个胖婶子夹了块酱萝卜塞她嘴里：“小祖宗，你娘仁义，你也机灵！”

中午最忙的时候，连过路的货郎都停下担子进来蹭饭。沈云娘炒菜炒得手腕发酸，额头上全是汗。阿荞给她递湿布擦脸，顺嘴问：“娘，你说他们咋知道咱铺子有钱呢？”

“谁说有钱？”沈云娘切着青菜，刀声笃笃，“穷得叮当响，就剩这点人心值钱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又跑去招呼客人。她袖口三个补丁鼓鼓囊囊，分别藏着辣椒粉、铜钱和弹珠，走路一蹦一跳，红头绳扎得老高。

傍晚收摊前，老李头最后一个走。他放下空碗，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桌上。

沈云娘看见了，走过去推回去：“说了免单。”

老李头不接，反而压低声音：“这不是饭钱。是街坊凑的，防贼用的。昨儿那些人，保不准哪天又来。”

沈云娘看着那几枚铜钱，没说话。

老李头拍拍她肩膀：“你管饭，我们护店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
他出门时，天边烧着晚霞。沈云娘站在门口目送，风吹起她靛蓝粗布褂的衣角，发髻上的竹筷稳稳插着，没动一下。

第二天清晨，铺子照常开门。锅里煮着米粥，香气飘出半条街。阿荞蹲在门槛上数铜钱，都是昨儿客人悄悄留下的。她数到一半，抬头问：“娘，今天我们还八折吗？”

沈云娘搅着锅里的粥，勺子碰锅沿叮当作响：“该收收了，不然你要成赔本小掌柜。”

阿荞吐吐舌头，把铜钱倒进小木箱，又抱出铜锣准备敲。

这时，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路过门口，闻着香味停下脚步。他犹豫片刻，走进来问：“请问……这儿招伙计吗？”

沈云娘抬眼看了看他，手上不停：“会切菜吗？”

“会！我在别家饭馆干过半年！”

“脾气怎么样？”

“好得很，从不跟客人顶嘴。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指了指墙角的砧板：“那你先切十斤土豆试试。”

年轻人立刻挽袖子干活。阿荞凑过去盯着他刀工，小声嘀咕：“要是昨儿那群坏蛋也来应聘，我就往他菜里撒辣椒粉。”

沈云娘听见了，嘴角一翘，没答话。

晌午第一锅面条出锅时，阳光正照在门楣上。两张告示并排贴着，一张写着“免单”，一张写着“八折”。风一吹，纸页翻动，像是在点头。

阿荞爬上板凳，举起木槌又要敲锣。她刚张嘴，忽见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——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衣角，腰间挂着串干辣椒，走路时右腿微微点地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
她猛地刹住声音，瞪大眼睛望过去。

那人没有回头，只是越走越远，背影渐渐融进阳光里。

阿荞的手还举着，铜锣没响。

沈云娘端着一碗面走出来，看见女儿呆呆的样子，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巷口，然后轻轻说了句：“进去吧，风大。”

阿荞慢慢下了板凳，抱着铜锣不说话。

沈云娘把面放在桌上，热气腾腾。她系了系炒菜专用的围裙，拿起汤勺，在锅边轻轻磕了两下。

勺尖滴下一串油星，在青石板上炸开几个小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