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灶膛里的火苗还没完全熄下去，沈云娘蹲在门口刷锅，铁勺刮着锅底发出“嚓嚓”的响。阿荞坐在小板凳上啃米糕，袖口三个补丁鼓鼓囊囊，一边嚼一边数地上蚂蚁搬家。

昨儿那场闹腾过后，铺子前的青石板还留着几道划痕，是追人时踢翻桌椅磨出来的。沈云娘抬头看了眼墙角那个积灰的木箱——原本挂着“意见箱”三字，可半年没人投一张纸条，连老鼠都不往里钻。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，忽然转身进屋，翻出一摞竹片和麻绳。阿荞探头看：“娘，要做新招牌？”

“比招牌有用。”沈云娘边裁边说，“以后咱不等人家提意见，主动问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一块新木牌挂在了门框右边，底下吊着三十本小册子，每本巴掌大，封面用浓墨写着五个字：**客官高见录**。

阿荞踮脚摸了摸，咧嘴一笑：“这名字好听！要不要我敲锣？”

“敲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就说——提建议，送糖丸一枚！”

“咚咚咚！”铜锣声响起，阿荞站在板凳上喊得中气十足：“新规矩啦！给咱们铺子出主意的，当场领糖丸一颗！写得好，明天还能尝新菜！”

话音刚落，街对面卖烧饼的老张就溜达过来，眯眼看了半天，掏出炭笔写道：“汤太淡，加点盐。”顺手领走一颗桂花糖丸，含嘴里哼起了小曲。

接着挑水的老王来了，写：“能不能做辣汤？吃完干活有劲！”

泥瓦匠蹲门口琢磨半晌，写下：“烤鱼！上次闻着味儿香死了！”

有个老太太颤巍巍递上来一本，字歪歪扭扭：“我想吃酥饼，像我娘做的那种。”

到晌午闭店前，三十本全填满了，堆在柜台上像座小山。

沈云娘拿剪刀拆开麻绳，一本本翻。阿荞趴在一旁念：“李婶想吃芝麻馅的包子……货郎哥说希望添个卤蛋……还有人写‘多放肉’，写了三遍！”

“记下来。”沈云娘抽出一张纸，列了个单子，“哪些人提过两次以上的，标红圈。”

阿荞立刻翻回去找，小手指点着一条条划。最后两人合计出来：**烤鱼十五人提过，辣汤二十人要过，酥饼八人念叨**。

“那就先做辣汤和烤鱼。”沈云娘吹了灯芯，起身进了厨房。

灶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阿荞搬个小马扎守在锅边，眼睛跟着母亲的手转。沈云娘先熬骨汤，撇净浮沫，再下花椒、干姜、一把红椒碎——那是早前从赵家收来的存货，颜色深红，闻着就冲鼻子。

“尝一口。”她舀起半勺，吹了吹递给女儿。

阿荞抿了一口，舌头刚碰上就缩脖子，下一秒又咧开嘴：“辣！但……过瘾！”说着还伸出小手，“再来一口！”

沈云娘笑了，用筷子敲她脑门：“贪嘴精，舌头不怕麻掉？”

“麻了才说明正宗！”阿荞挺胸，“我试吃的都这么说！”

汤底定下，接着试烤鱼。沈云娘找了根铁夹，把处理好的草鱼夹牢，架在炭火上慢烤。一面刷酱，一面翻动，油星滋啦作响，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老远。

隔壁小孩扒着窗台问：“沈娘子，你家炖啥？香得我家狗都跳墙了！”

沈云娘只笑不答，继续盯着火候。阿荞拿着扇子蹲旁边，一下下扇风，额头上全是汗珠。

直到二更天，两样新菜才算定型。辣汤浓而不腻，入口先麻后辣，回味带甜；烤鱼外焦里嫩，皮脆肉弹，撒上一把葱花，热油一泼，满屋生香。

“行了。”沈云娘擦擦手，“明早挂牌上菜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铺子门口多了块新木牌，上面写着：

**今日新推：香辣烤鱼、劲道辣汤**

锅一开，香味直接压过了早点摊。还没等开售，门口就排起了队。

“我要一碗辣汤！”

“给我来条烤鱼，不要辣少放！”

“两碗汤一个烤鱼打包，带去工地！”

阿荞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攥着笔，在纸上飞快记账。她时不时抬头喊一声：“第三桌加辣！第五桌不要葱！别乱插队啊，谁先来记谁的！”

沈云娘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，炒勺翻飞，汤勺连击，连额角的汗都是顺着下巴滴进锅里的。中午最忙时，连过路的马夫都牵着马停下，掏出铜钱买一碗汤暖身子。

“你们这汤真带劲！”一人喝完抹嘴，“昨儿我还嫌清淡，今儿这一碗下去，浑身冒汗，舒坦！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阿荞凑过去得意道，“这可是我们五十个客人一起想出来的方子！”

那人哈哈大笑：“难怪这么对胃口！”

打烊时，母女俩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。阿荞抱着厚厚一摞建议簿跑回来：“娘！今天又收了二十本！总共五十条建议！”

沈云娘接过翻看，边看边点头。阿荞掰着手指数：“咱们用了四十条！没用的十条留着下个月研！”

“聪明。”沈云娘揉揉她脑袋，“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
她随手将旧簿子归档，准备捆起来放箱底。翻到其中一本最后一页时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
纸色略显不同，比别的薄一些，像是另贴上去的。她掀开一角，底下露出半行字——不是炭笔写的，是朱砂，细小工整：

**速查东巷三十七号**

沈云娘眉头微皱，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。墨迹未散，显然是新写的，可笔力沉稳，不像普通食客随手涂鸦。

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，放进抽屉，顺手盖上一块布。

阿荞打着哈欠凑过来：“娘，明天还做烤鱼吗？”

“做。”沈云娘应着，起身关窗，“不过得早点醒，有人等着喝头锅汤呢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嘴里含着奖励的糖丸，摇摇晃晃往屋里走。洗漱完爬上床，眼皮已经打架，嘴里还嘟囔：“我……我能尝出……辣椒放了几粒……”

沈云娘给她掖了被角，转身回到桌前，点起油灯。她把那本建议簿又拿出来，一页页仔细翻查前面的内容——全是寻常提议，字迹各异，无一重复。

唯独最后那页，干净得过分。

她吹灭灯，屋里陷入黑暗。窗外月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上那支插在发髻的竹筷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
屋内静得出奇，只有阿荞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传来。

沈云娘坐着没动，手搭在抽屉边缘，指节微微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