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灶膛里还压着暗火，沈云娘蹲在灶台前捅灰，火星子“噼啪”一跳，映得她左掌那道旧疤微微发红。阿荞早就醒了，坐在小板凳上晃脚丫，怀里搂着昨儿发的识字课本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
“娘，今天能背诗吗？”她仰头问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跟着一眨。

沈云娘抬头看了眼门外，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走过，鸡鸣狗吠混着锅碗响动。她擦了下手，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红布，抖开往门口一挂，底下压着新写的小木牌：“谢客尝鲜”。

“你想背就背。”她把锅坐上，“今儿是新菜正名日，热闹点好。”

阿荞“噌”地跳下板凳，拍手叫好，转身就往柜台前跑。她踮起脚，把课本摊在案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楚地念起来：

“煮豆燃豆萁——”

声音清亮，像只刚开嗓的小雀儿，街对面卖豆腐的老李都停下刀，侧耳听。

“豆在釜中泣。本是同根生，相煎何太急？”

最后一个字落音，巷口几个等开门的客人齐刷刷扭头。有人端着空碗愣住，有人筷子夹着饼忘了送嘴。

“哟！”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猛地举起碗，冲屋里喊，“小才女！这都能背？”

阿荞挺起小胸脯，小脸通红，手指还按在书页上：“我认得‘豆’字，还有‘火’字，这个‘煎’字最难，我昨儿练了十遍呢！”

沈云娘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揉着面团，听见笑声也没回头，嘴角却往上提了提：“背得不错。”

话音刚落，又有人嚷：“这诗说啥？听着跟兄弟打架似的？”

另一个接腔：“你家娃懂这个？别是瞎念吧？”

阿荞一听，小脸一绷，立刻反驳：“不是瞎念！这是讲兄弟俩不该互相欺负！就像……就像烧柴煮豆子，柴是哥哥，豆是弟弟，哥哥把自己点了火，非要烤弟弟，弟弟在锅里哭呢！”

众人一怔，随即哄笑起来。

“哎哟喂，这么个小不点，讲得还挺明白！”

“我家娃五岁还在啃泥巴，人家都懂兄弟相煎了！”

沈云娘这才转过身，走到阿荞身后，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上，掌心温热：“你说得对。可你与娘，不是兄弟，是母女。”

阿荞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那我们就不煎！我要当豆子，也要当柴火，一起煮饭给娘吃！”

满堂大笑，连灶台边和面的伙计都直起腰来鼓掌。

“再来一首！”那个举碗的汉子又喊，“再背一首，我多买一碗辣汤！”

阿荞眼睛一转，立刻跃上小板凳，站得笔直，小手一挥，像个小先生开课：“好！我再背一首！”

她清清嗓子，朗声诵道：

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”

童音稚嫩，却一字一顿，尾音拖得悠长。恰在此时，灶上三口锅同时开火，油锅爆香，汤锅翻滚，炒勺“铛铛”敲着锅沿，铜钱“叮叮咚咚”落入钱匣，和着她的诗句，竟像一场市井交响。

“银钱声与诗声交织”，真就这么来了。

有客人边喝汤边笑：“今儿吃饭听诗，值了！回去我也让我娃念两句！”

“可不是，以前只听说酒楼唱曲，咱这食铺也能听诗了！”

“小才女，明天还背不背？”

阿荞叉腰一笑：“背！只要你们吃我们的烤鱼，我就天天背！”

沈云娘笑着摇头，转身去舀辣汤。她动作利索，手腕一抖，红油浮面，香气扑鼻。一锅接一锅地出，忙得额角冒汗，鬓发都贴在脸上。可每当听到女儿的声音，总会悄悄抬眼看看。

阿荞背完诗，跳下板凳，乖乖坐回柜台后，掏出小算盘开始数账。她一边拨珠子一边念叨：“一碗辣汤八文，烤鱼三十文，打包加两文……嗯，今日已收二百六十八文！”

沈云娘抽空瞄了一眼，点头：“记性见长。”

阿荞得意地晃脑袋：“那当然！我还能背《悯农》呢！‘锄禾日当午’，下一句是‘汗滴禾下土’，再下一句……”

“再下一句是你该去搬柴了。”沈云娘打断她，指了指灶后堆着的干柴。

阿荞吐吐舌头，蹦跶着去抱柴。她个子小，一次只能抱几根，走两步晃三晃，活像只驮粮的小蚂蚁。

沈云娘看着她背影，笑意未散，手上不停。新来的两个伙计也渐渐顺手，一个切菜一个端碗，店里热气腾腾，人声不断。

快到晌午，客人渐少，阿荞把最后一笔账记完，抱着课本跑回来：“娘，书给你收好。”

沈云娘接过，顺手翻开封面内页，准备夹进柜子里。就在她指尖滑过纸面时，动作忽然一顿。

一页泛黄的薄纸夹在扉页里，像是后来贴上去的。她轻轻掀开一角，目光落在角落——一枚暗红印记静静躺在那儿，形似双龙缠绕，边缘模糊，隐约可见“内府典籍”四字残痕。

她眼神一闪，没说话，也没皱眉，只是将书合拢，放进了最底层的抽屉，顺手压上一块粗布。

外头阳光正好，照得灶台边的辣椒串红得发亮。阿荞坐在小板凳上数铜钱，一枚一枚排成行，嘴里哼着刚背的诗。

“娘，”她忽然抬头，“咱们明天还挂红布吗？”

“挂。”沈云娘应着，拧开油罐往锅里倒油，“只要有人来吃饭，就天天开张。”

“那我天天背诗！”阿荞拍手，“等我学会一百首，就能当‘诗掌柜’了！”

沈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：“你先管好你的小算盘，别把钱数错了。”

阿荞不服气地撅嘴：“我才不会错！我连辣椒放了几粒都能尝出来！”

“那你去尝尝这锅汤咸淡。”沈云娘舀起一勺递过去。

阿荞凑上前，小心抿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咸了半粒盐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随手加了点水：“行，有长进。”
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又有客人推门进来，喊着要一碗辣汤两个饼。沈云娘应了一声，转身回到灶台前，袖子一挽，炒勺翻飞。

阿荞继续数她的铜钱，嘴里又哼起诗来：“床前明月光……”

阳光斜照进铺子，照在她发间的红头绳上，红得像团小火苗。

沈云娘眼角余光扫过，手下一顿，随即继续搅动锅里的汤。

锅气蒸腾，盖住了她一瞬间的凝神。

她没再看那抽屉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