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苗窜得正旺，锅盖一掀，白气“轰”地冲上房梁，沈云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左掌那道烫伤旧疤。她刚把一勺辣汤舀进碗里，门外脚步声轻响，竹帘一掀，裴砚站在门口，手里托着个青布小包。

他没说话，只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，月白长衫下摆沾了点灰，像是走了段远路。

沈云娘看了他一眼，手上不停，把汤碗递给等在灶边的客人。那人接过碗，笑着点头：“沈娘子今儿这汤更香了。”说完端着碗坐回角落，吹着热气喝了起来。

沈云娘这才抽空擦了下手，指尖刚碰到那布包，就觉出不对劲——布面硬挺，四角分明，不像寻常香料袋那样软塌塌的。她低头拆开一角，一股辛香扑鼻而来，不是本地常见的花椒八角，倒像是西域那边才有的混合香料。

“新得的。”裴砚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试过几回，配你家汤饼最是提香。”

沈云娘抬头看他，见他斗笠微倾，遮了半张脸，只露出嘴角一点笑意。她想推辞，说用不着收礼，可话还没出口，裴砚已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他。

裴砚停下，没回头，只侧了侧耳。

沈云娘顿了顿，还是把话说完：“多谢。”

裴砚肩膀动了下，像是笑了，然后抬脚出了门，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
阿荞这时才从柜台后钻出来，刚才她一直蹲着数铜钱，一枚一枚排成行。见人走了，她蹦到柜台前，一把抓起那个空布包翻来翻去。

“娘！底下还有字！”她忽然指着夹层嚷起来，抽出半片碎纸，举得老高。

沈云娘心头一紧，快步上前夺过纸片。目光扫过那行极小墨迹：“密令：三日后子时，焚”。

她瞳孔一缩，手指猛地攥紧，纸片被揉成一团，抬手就扔进灶膛。火星“噼啪”一跳，瞬间吞了那点墨色。

“烧了？”阿荞仰头问。

“嗯。”沈云娘应着，嗓音平稳，“脏纸头，留不得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又去翻布包，嘴里念叨：“爹爹送香料，是不是以后常来吃面？”

沈云娘动作一顿：“谁说他是爹爹？”

“他说我是小妹妹，还给我买糖画。”阿荞理直气壮，“那你就是我娘，他当然该是爹爹。”

沈云娘差点被这话呛住，瞪她一眼：“胡说八道，再乱讲罚你今晚不准吃米糕。”

阿荞吐吐舌头，却不服气，转身就从袖子里掏出弹弓，拉满弦瞄准门外：“娘，射他帽子！看他敢不敢再来乱认亲！”

沈云娘一把按住她手腕：“别闹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笑声。裴砚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，站在檐下，斗笠还在头上，却故意歪了歪，露出额头。

“射吧。”他笑着说，“我躲。”

阿荞眼睛一亮，真要松手，沈云娘却抢先拽住她胳膊，另一只手下意识扯住裴砚衣袖，低喝：“殿下别闹。”

话出口她就愣了。

自己怎么说出“殿下”两个字？

裴砚也怔住，笑意一点点敛去。他慢慢转头看她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
沈云娘心跳漏了一拍，手还抓着他袖子，触感粗糙温热。她想松开，可手指像僵住似的，动不了。

“沈娘子。”裴砚声音压低，不再是玩笑语气，“我认真的。”

沈云娘猛地回神，甩开手，转身就往灶台走。她掀开大锅盖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逼得她眯起眼。她抄起炒勺狠狠搅动锅里的汤底，手腕发力，油星四溅。

背后没人再说话。

她没回头，也不知道裴砚什么时候走的。

只知道那一声“我认真的”，像块烧红的铁，烙在耳朵里，半天消不去。

阿荞在后面嘀咕：“娘，你脸好红，是不是火烤的？”

“滚去算账。”沈云娘头也不回。

阿荞哼了一声，蹦跶着回柜台，嘴里又哼起诗来：“床前明月光……”

沈云娘握着勺柄的手微微发颤。她偷偷摸了下袖口，那张写着“味美，需常备”的纸条还塞在里面。她没烧它，也不敢看第二遍。

刚才慌乱中顺手藏进去的，现在摸着纸角，心里一阵发虚。

她一个寡妇，不该收男人的东西，尤其是一个来历不明、走路都带着风声的男人。

可那香料确实特别，光闻一下就知道比市面上那些杂货铺卖的强十倍。要是用在新推出的烤鱼上，味道能再提一层。

她咬了咬牙，终于把纸条抽出来，飞快扫了一眼。

五个字，写得工整，不张扬也不潦草。

她指尖摩挲过纸面，触到一丝细微凹凸——是笔锋用力留下的印痕。

耳尖忽然热了起来。

“娘！”阿荞突然喊，“有人要买香料！”

沈云娘吓一跳，差点把纸条掉锅里。她赶紧折好塞回袖中，转身看去，只见一个挑担的汉子站在门口，指着灶台上那包青布料问价。

“这香料卖不卖？看着就不一般。”

沈云娘摇头：“不卖，自用的。”

“哎哟，沈娘子小气了，给个方子也行啊！”

“方子也没有。”她干脆利落，“人家送的，我不懂配法。”

汉子讪讪走了。沈云娘盯着那包香料，心想，这东西不能摆在明处，回头得藏进米缸底下。

她伸手去拿，指尖刚碰上布面，忽然发现底部缝线有些异样——原本应该是平针细密的收口，这里却有一处拆过重缝的痕迹，线色略深，针脚也粗了些。

她心头一跳，轻轻撕开那截缝线。

里面果然还夹着一层薄纸。

她刚抽出半寸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迅速合拢布包，塞进灶台后的暗格，顺手抓了把柴火盖在上面。

进来的是个老客，要一碗汤饼加蛋。沈云娘低头下面，手稳，心却不稳。

她想起裴砚临走前那句“我认真的”。

认真什么？送香料？传密令？还是……别的？

她甩甩头，猛掀锅盖散热。热气扑脸，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，滴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
阿荞在后面敲算盘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
“今日收入三百二十六文。”她报数，“比昨儿多五十八文！”

沈云娘“嗯”了一声，舀汤的手没停。

“娘。”阿荞忽然凑近，“你说‘玉佩叔叔’为啥总穿同一件衣服？都不换洗的吗？”

“人家乐意。”沈云娘随口答。

“可他鞋子也没破，袜子也干净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偏偏力气大得很。”阿荞歪头，“上次地痞来闹事，他三下两下就把人撂倒了，我看比赵大伯还利索。”

沈云娘手下一顿：“谁让你提赵大伯？”

“你不记得啦？就是那个独眼菜农！”阿荞眨眨眼，“他说他的辣椒最辣，你要用就得给高价，你还骂他‘黑心柱’！”

沈云娘松了口气：“那是以前的事。”

她没说的是，自从帮派余党那晚闹过后，她总觉得街上不太平。夜里关门时总得多看两眼巷口，连阿荞睡觉前都要检查门窗有没有插好。

裴砚这时候送来香料，还夹着密令……

她不信是巧合。

可她更不信他是冲着食铺来的。若真是官府的人，查案也好，探情报也罢，哪用得着天天来吃阳春面？还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边吃一边听她说菜价涨了几文。

她搅着锅里的汤，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
外面日头正好，晒得青石板发白。几个孩子在街对面追跑打闹，笑声清脆。生活看起来太平无事。

可她知道，有些事正在悄悄变。

就像那包香料，表面是提味增香，底下藏着一句话就能让人掉脑袋的命令。

她抬手抹了把汗，继续炒菜。

锅铲“铛铛”敲着铁锅，声音响亮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
阿荞又开始背诗了，这次是《悯农》。

“锄禾日当午，汗滴禾下土……”

沈云娘听着，手下一缓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粗了，皮肤糙了，掌心全是茧，只有那道疤还鲜红如初。

她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做点心的江南姑娘了。

她是沈云娘，煮饭的沈娘子，阿荞的娘，这家食铺的主心骨。

谁想动她的铺子，她的女儿，她都得让他知道，什么叫“辣得过瘾”。

她把最后一锅汤盛完，抬眼看了眼门外阳光。

裴砚走了，香料留下了。

她不知道他下次来会说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再装傻下去了。

那声“殿下”，已经替她揭了底牌的一角。

她摸了摸袖中的纸条，低声自语：“味美，需常备？”

“那你得先保得住这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