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车队已行出七八里路。晨风顺着官道吹过来，卷起车轮碾出的细尘，又轻轻扑在人脸上。沈云娘坐在主车前头，一手搭着车沿，另一只手翻开了随身带着的账本。纸页早已磨得发毛，边角还沾着点昨夜清点时蹭上的灰。

阿荞趴在她腿上，小脑袋一颠一颠地数着怀里那叠银票：“一张、两张……哎哟这怎么还有张一百两的？”她猛地坐直，瞪圆了眼，“娘！咱们总共——两千两？！”

沈云娘没抬头，手指从账本最后一页缓缓划过。那一笔笔字迹她都认得：腊月初八卖米糕收三十七文，正月十五熬辣汤赚四百八十文，三月换辣椒粉换回两捆干柴，五月用祖传方子给李铁匠婆娘治胃痛，收了十斤咸鱼……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年。

“够了。”她合上账本，嘴角往上一提，“在府城开个铺子，绰绰有余。”

阿荞一个翻身坐起来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：“我就知道咱能行！我早说了，咱们的辣汤香得连县太爷都能引下来！”说着就要去摸腰间补丁，掏出弹弓比划，“等到了府城，我也摆摊，专治嘴馋的！”

沈云娘笑着拍她一下：“先别想那么远，等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
车队慢慢停了下来。沈云娘跳下车，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木牌。那木板是新削的，还没上漆，边上还带着树皮的糙痕。她蹲在地上，拿炭条一笔一划写着：“歇业五日，赴府城。”字不大，但横平竖直，清楚得很。

阿荞踮着脚帮她贴红纸边角，一边念叨：“要不写‘去府城发财’？听着更响亮！”

“胡说。”沈云娘拧了她耳朵一下，“咱是正经生意人，不图发财，图踏实。”

她把木牌挂在原铺门口那根老门柱上，又退后两步看了看。风吹得红纸边角微微抖，像在招手。

刚转身上车，街口就来了人。王大娘端着空碗站在那儿，高高举起：“沈娘子，这一去必成大器！”

旁边刘叔也跟着喊：“记得捎点府城的酱菜回来，听说那儿的腌萝卜脆得能咬出声！”

更多人围上来，有递鸡蛋的，有塞饼子的，还有孩子追着车跑：“阿荞姐姐早点回来呀！我要吃你做的糖丸！”

沈云娘掀开车帘，一一应着，声音清亮：“都记着呢！回来给你们带新菜式，管够！”

马鞭甩了个响，牛蹄重新踏动。车轮碾过黄土路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太阳完全升起来了，照得路边野草尖上的露水一闪一闪。主车顶杆上挂着的“沈记”布幡被风鼓满，猎猎作响。日头正好映在旗面上，“沈记”两个黑字被照得透亮，仿佛镀了层金边。

阿荞突然“呀”了一声，指着路旁树梢：“娘！飞鸟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已经摸出弹弓，从袖口补丁里抠出一颗泥丸，拉弦瞄准。

沈云娘顺着她手指望去，一只灰羽山雀正站在枝头歪头看人，小眼睛滴溜转。她笑了：“射吧，图吉利。”

“嗖”一声，泥丸飞出。鸟儿惊起，扑棱棱飞向天空。阿荞仰头看着，拍手笑起来：“中了中了！它飞得可快了，这是好兆头！”

沈云娘望着那道掠过晴空的影子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账本重新塞进包袱深处，又紧了紧肩上的挎带。

路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对面来了挑担的货郎，见了她们车队，远远就让到路边，笑问：“这是往府城去？”

“是咧。”沈云娘点头。

“那可是好地方！”货郎一拍扁担，“酒楼林立，食客如云，你们这‘沈记’招牌挂出去，保管一炮打响！”

阿荞一听，立马挺起小胸脯：“我们娘亲做的辣汤，喝一口能暖到脚底板！”

“哟！”货郎乐了，“这小掌柜年纪不大，口气不小啊！”

笑声中，车队继续前行。路过一座石桥时，桥下溪水清亮，映出车上飘扬的布幡。阿荞探头往下看，忽然喊：“娘你看！水里也有‘沈记’！”

沈云娘凑过去，果然见倒影随波晃动，字迹虽碎，却依旧清晰。

她伸手理了理女儿乱翘的头发，顺手把那根红头绳重新扎紧。

中午打尖，车队停在路边茶棚。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，沈云娘从箱子里取出干粮和热水。阿荞啃着饼子，嘴里还不闲着：“娘，你说府城有没有比我还能尝味的人？”

“有。”沈云娘撕开一张烙饼，夹了块酸豆角，“但没人比你会算账。”

“那是！”阿荞得意地晃脑袋，“我数钱比算盘还快！回头你得给我发工钱！”

“发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每月三十文，管饭。”

“太少啦！”阿荞立刻抗议，“我可是试吃员兼账房兼保镖！”

“保镖？”沈云娘挑眉，“谁让你当保镖了？”

“防野狗啊！”阿荞理直气壮，“刚才那条黑狗盯着咱车看了半天，是不是？”

沈云娘笑出声来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她嘴里：“吃你的吧，小财迷。”

午后日头更烈，晒得车板发烫。阿荞靠在母亲肩上打盹，手里还抓着弹弓。沈云娘轻轻把她往后挪了挪，拿粗布褂子盖住她的小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。

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红。这孩子，三岁就能分清盐和碱，四岁会背菜单，如今才五岁，已经能在客人吵闹时站出来喊“别争了，下一碗免费”。

她伸手摸了摸包袱里的账本，指尖从“两千两”那行字上轻轻掠过。

不是梦了。真的够了。

车队再次启程时，阿荞醒了，揉着眼睛问：“娘，还有多久到？”

“快了。”沈云娘望向前方，“再走两天，就能看见府城的城墙了。”

阿荞一下子精神了，爬起来东张西望：“那咱们先开多大的铺子？”

“先租一间门面。”

“不够不够！”她摇头，“至少三间！一间炒菜，一间蒸点心，一间专门接待贵客！”

“贵客？”沈云娘笑，“哪来的贵客？”

“反正会有！”阿荞信誓旦旦，“我梦见了，有个穿月白衣服的人天天来吃面，还总给双倍钱！”

沈云娘笑容微顿，随即抬手揉了揉她脑袋：“做梦的话可不能当真。”

车队继续前行，轮轴声与牛铃叮当交织。夕阳西下时，天边烧起一片橘红。沈记的布幡在晚风中舒展，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。

阿荞又举起弹弓，这次瞄准的是天边归巢的雁群。

“娘，射一只？”

沈云娘望着那排整齐的飞影，轻声道：“射吧，图吉利。”

泥丸飞出，雁群惊散，长鸣声划破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