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府城东街的青石板还泛着潮气。沈云娘牵着阿荞的手从客栈出来，袖口沾了点昨夜打地铺蹭上的灰。她抬手拍了拍粗布褂子，顺手把发髻里的竹筷扶正，另一只手拎着装银钱的布包，沉甸甸地贴在身侧。

“娘，就是这儿！”阿荞踮起脚，小手指向街角一块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吉屋招租”四个字，墨迹都晕开了。

沈云娘眯眼看了看，点头：“走，看看去。”

门没上锁，一推就开，带起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。屋里空荡荡的，墙皮剥落了一大片，角落里结着蜘蛛网，后窗纸破了个洞，风吹得呼啦响。阿荞皱了皱鼻子，小声说：“娘，这屋子比咱家灶房还潮。”

沈云娘没吭声，弯腰摸了摸墙根，指尖沾了层湿粉。她直起身，环视一圈，心里有了数：地方倒是够大，临街，能摆三张桌子，后面还能隔出个小厨房。唯一麻烦的是这墙面，不修不行。

正想着，里屋帘子一掀，走出个胖男人，穿一身绸衫，左手小指上套着个绿油油的翡翠扳指，手里摇着把洒金扇，扇面上写着“童叟无欺”四个字。

他上下打量母女俩一眼，嘴角一扯：“来看铺子？”

“是。”沈云娘应得干脆，“租吗？”

“租。”男人慢悠悠走到柜台后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每月三十两，押一付三，现银交清。”

阿荞一听，小嘴立刻撅起来：“三十两？咱隔壁村王屠户租杀猪台才五两！”

男人眼皮都不抬：“那是杀猪台，这是府城东街。”

沈云娘没理他，径直走到墙角，用指甲刮了刮霉斑，又蹲下摸了摸地砖缝隙，站起身说：“二十两，修缮费我出。”

“哈？”男人猛地站起，算盘“啪”地摔在柜台上，“市价如此！你懂不懂规矩？”

算盘珠子蹦出去两个，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
沈云娘不动声色，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米糕——是昨晚蒸的糯米枣泥糕，软乎香甜，专用来哄难缠客人。她往前递了递：“您尝尝，新做的。”

男人愣了下，狐疑地接过，咬了一口。米糕入口即化，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他眉头不自觉松了点。

就在这时，阿荞突然拽了拽沈云娘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娘，后窗有虫洞。”

沈云娘眼神一动，顺势往那边走，伸手一拨窗纸破口，果然看见木框被蛀出一条细缝，黑点还在动。

“虫多伤客。”她回身看着男人，语气平平，“您说市价三十两，可这屋子漏风漏雨还生虫，真有客人住进来，怕是吃一口饭要吞三只蚂蚁。二十两，我能把墙刷了、窗补了、地扫了，还能请您再吃两块米糕——这笔账，划算。”

男人脸一黑，正要开口骂人，阿荞已经跐溜爬上旁边小凳，踮脚扒拉柜台上的账本，翻开一页就念：“上月十八，对面‘刘记杂货’租铺，面积比这小一半，租金十八两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！”

男人伸手要抢，阿荞早把账本抱在怀里，仰头道：“您要是不认，我现在就拿去街上念给路人听，看谁还敢来租您的破屋子！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男人盯着这五岁女娃，又看看沈云娘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米糕，咽了口唾沫。他低头抹了把嘴，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，嘟囔道：“……成，二十两就二十两。”

沈云娘立刻从布包里取出定银，码在柜台上，一共四锭，整整齐齐。

男人数了数，收进袖袋，哼了一声：“明早交尾款，取钥匙。”

“好。”沈云娘点头，把账本轻轻放回原处，拉着阿荞往外走。

快到门口时，阿荞忽然转身，举起半块米糕冲他晃了晃：“叔，虫洞记得补啊，不然夜里蟑螂爬进您被窝，可没人管。”

男人一口气没喘上来，憋得脸通红，抬手想骂，又怕这娘俩真把账本拿去街上嚷，只能干瞪眼。

母女俩出了门，走在街上。阿荞蹦跳着，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：“二十两，买大房，明日就当掌柜娘！”

沈云娘嘴角微扬，伸手给她把红头绳扎紧，低声问：“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！”阿荞摇头，“我还想再去别的铺子看看，万一还有更便宜的呢？”

“不用。”沈云娘拍拍她的头，“这间就成了。接下来，该去买米买油，雇人刷墙。”

阿荞眼睛一亮：“那我能试新锅吗？”

“能。”沈云娘笑，“第一勺油，你来倒。”

两人拐过街角，迎面就是府城市集，人声鼎沸，叫卖不断。肉摊上挂着整条猪腿，菜筐里堆满青翠萝卜，香料摊前一堆人围着闻味道。

沈云娘停下脚步，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用炭笔写下：“米十斤，盐两包，铁锅一口，刷墙石灰三袋，扫帚两把……”

阿荞凑过去看，突然指着下面一行：“娘，写‘辣椒粉半斤’！咱们招牌汤不能少！”

“写上了。”沈云娘在清单末尾添了一笔，合上本子，“走，先去粮行。”

她们刚迈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回头一看，方才那奸商站在自家铺门口，正盯着她们背影，左手不自觉摩挲着翡翠扳指，眼神阴晴不定。

沈云娘没停，牵着女儿的手，径直走进集市人流中。

阳光照在她靛蓝粗布褂上，三条不同颜色的围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阿荞跑前跑后，一会儿指着糖葫芦，一会儿又想去摸活鸡，被沈云娘一把揪回来：“正事要紧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阿荞吐吐舌头，从袖口补丁里摸出一颗弹珠攥在手里，“我这是防贼！”

沈云娘忍不住笑出声。

她们走到一家粮铺前，伙计正吆喝：“新米上市，香糯可口，一斤六文！”

沈云娘上前抓了把米搓了搓，低头吹去碎屑，又捻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。阿荞也学着她的样子，小声说：“娘，这米陈了，放去年秋的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，抬头问伙计：“真是新米？”

“当然是！”伙计拍胸脯，“不信您问别人！”

沈云娘没说话，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米，倒出几粒放在掌心：“拿你们的米和我的比比，哪个更亮？哪个更香？”

伙计凑近一看，脸色微变。沈云娘带来的米粒饱满透亮，带着新谷清香，眼前这堆却发暗，还有点酸味。

“这……”伙计支吾。

“我出五文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你要卖，我买十斤；不卖，我去下一家。”

伙计回头看了眼铺里，犹豫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成，五文就五文。”

沈云娘数了钱递过去，阿荞帮忙提袋子，一边走一边嘀咕：“他们以为我们是乡下来的就好骗？”

“很多人这么想。”沈云娘淡淡道，“所以更要让他们知道，什么叫‘不好骗’。”

她们继续往前走，路过肉摊，沈云娘停下来问价：“猪肉一斤多少？”

“八文，肥瘦各半。”屠夫擦着手，“今天刚宰的。”

沈云娘伸手按了按案板上的肉，弹性不够，颜色偏深。她摇头：“七文，不然走人。”

“哎哟，大姐你太狠了！”屠夫叫起来，“我这可是好肉！”

“好肉不会摆在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还不出手。”沈云娘拉着阿荞转身就走。

屠夫急了：“等等！七文就七文！”

阿荞回头冲他一笑，悄悄比了个“赢了”的手势。

一上午下来，该买的都买了，石灰运到了新铺，伙计也开始刷墙。沈云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对阿荞说：“饿了吧？”

“有点。”阿荞揉揉肚子。

“走。”沈云娘牵起她，“请你吃碗阳春面。”

母女俩走进街尾一家小面馆，要了两碗面。阿荞吃得满嘴油光，抬头问：“娘，你说以后咱们的面馆，能不能比这家还热闹？”

沈云娘看着窗外人流，轻声道：“不止热闹，还要让人记住味道。”

阿荞用力点头：“那我得多练试吃！”

沈云娘笑了，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，喂进女儿嘴里。

日头正高，照得街面发亮。新铺门口的石灰桶冒着白气，刷墙的刷子来回移动，墙上的霉斑一点点被盖住。

沈云娘吃完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筷子，掏出小本子，在“已办事项”一栏划掉几项。

还剩三项：铁锅未到，灶台未砌，招牌未挂。

她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围裙上的面渣。

“走，去看看锅到了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