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提着空布袋，牵着阿荞的手往集市深处走。日头比上午又高了些，晒得青石板路发白，街边摊贩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。她眯眼扫了眼街面，脚步没停：“先买面，灶台还没砌，锅到了也没用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阿荞蹦了一下，袖口补丁里那颗弹珠叮当响了一声，“我闻到香味儿了，前头有炸油条！”

“少分心。”沈云娘轻轻拽了她一把，目光落在街角一个面粉摊上。摊主是个中年汉子，敞着粗布褂子，正拿把大蒲扇对着面堆扇风，嘴里喊得响亮：“上等白面——二十文一斤！香得能招来城隍爷！”

阿荞仰头看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娘，他说是‘上等’呢。”

沈云娘没应，只往前走了几步，在摊前站定。她没急着说话，反而从怀里摸出那面随身带的小铜镜——巴掌大，边角磨得发亮，原是逃荒时换来的，平日用来理头发、插竹筷，危急还能反光晃人眼。

她蹲下身，冲阿荞点点头：“抓一把。”

阿荞立刻伸手探进面袋，抓了一大把出来，在掌心搓了搓。她的手小，动作却利索，来回揉了几下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：“娘，这面发黑，还有碎渣子。”

沈云娘接过那捧面，轻轻吹了口气，扬起一层细粉。她将铜镜托在左手，右手把面平铺在镜面上，抬到阳光底下一照——光泽暗沉，颗粒粗细不均，还夹着不少麸皮碎屑。

“大叔，”她抬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您这面里掺了麸皮吧？掺了多少？三成？四成？”

摊主正低头数铜板，一听这话猛地抬头，眼神一闪：“哪有！我这是新磨的麦面，粒粒精白！你别瞎说坏了我名声！”

“名声？”沈云娘把铜镜收回来，慢悠悠擦了擦，“您要真怕坏名声，不如把价降点。十五文，我买五斤。”

“十五文？”摊主跳起来，“我卖二十文都嫌低！你哪儿来的乡下婆娘，懂不懂市价？”

沈云娘不恼，反而笑了下，眼角细纹一动。她没接话，转头指向斜对面另一家摊位：“那家写着十二文一斤。”

“那那是陈面！放了三个月的！”摊主急了，声音都破了调。

“可人家没掺麸皮。”沈云娘淡淡道，“您这二十文卖的是面，还是糠？”

摊主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左右看了看，见旁边几个买菜的妇人也朝这边张望，顿时底气弱了半截。他咬牙跺脚：“行行行！十二文就十二文！买不买？不买我收摊了！”

“买。”沈云娘利落地从布包里掏出钱，数出六枚铜板递过去，“五斤，六十文。”

摊主哼了一声，称面时手重了些，想多扣点斤两。可沈云娘一直盯着秤杆，见尾端微微翘起，立刻伸手按住：“差一钱，您就得再搭上半块米糕。”

“……给你！”摊主憋着气，又添了一小撮面，把袋子甩进她怀里。

沈云娘接过，没走，反而蹲下身，把袋子放在地上，解开一角，伸手进去摸了摸底：“底下倒是干净些，上面全是碎麸。下次若还想卖我，记得匀匀。”

摊主张了张嘴，愣是没说出话，只瞪着眼看她母女俩转身就走。

阿荞走在前头，小手悄悄伸进地缝里一抠，捡起一粒黄褐色的麸皮，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瞧。忽然咯咯笑出声：“娘！你看，奸商的租价也掺了水呢！”

沈云娘脚步一顿，侧头看她。

阿荞晃着手里的麸皮，一本正经：“房东叔说三十两，其实是霉墙烂窗；面摊叔说二十文，其实是麸皮拌面。都是虚的！咱们揭出来，就值了！”

沈云娘嘴角一翘，伸手把她额前乱发别到耳后：“小脑袋瓜，倒会打比方。”

“那当然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“我是试吃员，也是查账员，还是防骗小哨兵！”

“行，哨兵同志，继续前进。”沈云娘拎起面袋，拍了拍，“下一站，盐铺。”

两人沿着街边走，路过肉摊、菜筐、铁器摊，阿荞一路东张西望，看见糖画摊子还偷偷咽了下口水，但没开口要。沈云娘瞥见了，也不点破，只低声说：“回头开张，第一锅糖画你来画。”

“真的？”阿荞眼睛瞬间亮了。

“我说话几时不算数？”

“一次都没有！”阿荞蹦了一下，差点撞上前面挑担的老汉，被沈云娘一把拉回。

老汉回头嘟囔一句，她赶紧低头：“对不起叔！”

老汉摆摆手走了。沈云娘拉着她靠边走，低声：“街上人多，别跑太远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阿荞放慢步子，小声嘀咕，“我这不是想着糖画嘛……”

“想着也得等正事办完。”沈云娘说着，从包袱里掏出小本子，翻开一页，用炭笔在“面粉”一项划了个勾，“还剩盐、油、扫帚、石灰袋，铁锅要是还没到，得去催一催。”

“娘，石灰袋好重，我能抱半袋吗？”

“你能扶着就行。”沈云娘合上本子，塞回包袱，“等铺子修好了，咱们雇人搬。”

“那我要当监工！”阿荞立刻举手，“谁偷懒我就念《算账经》！”

“什么《算账经》？”

“就是我编的——一文钱不能少，两文钱要计较，三文钱要吵吵，四文钱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沈云娘笑着打断，“再编下去，全府城的商贩都要躲你。”

阿荞吐吐舌头，突然指着前头：“娘！盐铺！”

盐铺在街中段，支着个灰布棚，底下摆着几口粗陶缸，伙计正拿木勺舀盐叫卖。沈云娘走过去问价：“粗盐多少？”

“八文一斤，加一文包纸。”伙计眼皮都不抬。

沈云娘没急着买，反而从包袱里取出个小布袋，倒出一点自家带来的盐粒，放在手心：“拿你们的和我的比比。”

伙计瞥了一眼：“都是盐，有啥好比？”

“比潮不潮。”沈云娘把两堆盐并排摊开，“我这盐干爽松散，你这盐结块发黏，昨夜下雨，你家缸没盖严吧？”

伙计一愣，低头看自己舀出的盐，果然有几粒粘在一起。

“六文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你要卖，我买两包；不卖，我去巷子里那家。”

“哎哟大姐，您可真难缠！”伙计苦着脸，“六文就六文！”

沈云娘数钱递过去，阿荞帮忙接盐包。两人刚要走，伙计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刚才那家面粉摊，常这么干，专坑生脸孔。您倒是看得准。”

“我靠手艺吃饭，眼里容不得沙子。”沈云娘淡淡道，“沙子多了，饭就馊了。”

伙计讪笑两声，没再说话。

母女俩继续往前走，阿荞一边走一边翻弄盐包，忽然说：“娘，我发现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刚才那摊主，见您拿出铜镜照面，手抖了一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还偷偷看了对面那家摊位一眼。”

“所以我知道，十二文是实价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他不怕我走，怕我比价。一比，他就露馅。”

“就像房东叔，以为没人知道隔壁租十八两。”阿荞攥紧小拳头，“咱们就是专门揭‘掺水’的人！”

“对。”沈云娘轻声说，“做生意，最怕虚头巴脑。一碗面多少钱，得让客人吃得明白。”

“那咱们的面，以后也要明码标价！”阿荞认真道，“阳春面十文，加蛋十三文，双蛋十六文，不准变！”

“可以。”沈云娘笑了，“但得写在牌子上，挂门口。”

“我来写！”阿荞立刻拍胸脯，“用最大字！”

“行。”沈云娘拍拍她肩膀，“不过现在，先办完剩下的事。”

她们又买了油、扫帚，石灰袋由沈云娘背，阿荞帮着扶。路过一家铁具铺时，沈云娘问了句铁锅送到了没有，伙计说刚送去新铺，正在卸货。
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“回去看看。”

阿荞走在她身边，手里还捏着那粒麸皮，时不时举起来看看，像藏了个小战利品。阳光照在她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上，亮晶晶的。

街市依旧喧闹，叫卖声、讨价声、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。沈云娘提着东西，脚步稳健，三条围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阿荞小跑着跟上，忽然仰头问：“娘，咱们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？”

“嗯？”沈云娘低头。

“以前别人欺负我们，我们只能躲。现在，我们能揭穿他们，还能压价！”阿荞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我觉得……咱们像捉妖的！”

“捉什么妖？”

“捉‘奸商大妖怪’！”她举起小手，做出抓挠状，“它藏假货，喷黑雾，咱们就用铜镜照，用比价剑砍，啪！打败它！”

沈云娘终于笑出声，眼角弯成月牙：“行，你是小剑客，我是后勤官。”

“那咱们组队成功！”阿荞欢呼一声，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，又折返回来，“娘，快点！锅都到了，该试灶了！”

沈云娘加快脚步，跟了上去。

街角的面粉摊前，摊主正低头整理推车，把剩下的面往里推了推，顺手扯了块布盖上。他没再吆喝，也没抬头看远处那对母女的背影。

阳光洒满长街，照得“沈记”布幡在风中轻轻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