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娘把石灰袋靠在新铺门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白粉。阿荞抱着铁锅从车上跳下来，小脸涨得通红：“娘！锅到了！灶可以砌啦！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应了一声，没急着进屋，反而先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租契，又数了一遍银钱——十八两整，一枚不多，一枚不少。她走到门槛前，把银子放在木托盘上，推给坐在柜台后的奸商。那人脸色不太好看，接过银子时手指一抖，铜板差点滚下台面。

他低头翻契书，盖了印，抽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。沈云娘接得稳，指腹在纸角按了印泥，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痕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待客用的那条红边围裙轻轻搭在门槛上，像是在说：这地儿，我占下了。

门外有几个路过的人驻足看了看，低声嘀咕：“女人家也敢租整铺？”

“听说是卖面的，一个寡妇带着娃……能撑几天？”

“前头‘钱记’米行可是连压三家呢。”

沈云娘听见了，也没回头，只把手里的竹筷往发髻里一插，转身进了铺子。阿荞赶紧跟上，顺脚把围裙往里踢了踢，仰头说：“娘，咱们挂匾吧！”

“等太阳偏西些，风小。”沈云娘说着，开始清点屋里东西。墙角霉斑还在，后窗虫洞也没补，但她不恼，反倒觉得踏实——便宜的铺子才好砍价，破的地方多才显出修得起劲。她蹲下摸了摸地面，砖缝结实，灶位朝南，通风也好，点点头：“能用。”

阿荞已经爬上梯子，手里举着那块刚请人写的“沈记楼”匾。字是墨黑的，边角还滴着未干的漆。她踮着脚，一边比划一边喊：“娘！高了还是低了？”

“左边低一寸。”沈云娘仰头看，“再往左一点儿……对，就那儿！”

阿荞伸手去拧钉子，梯子吱呀响了一下。就在这时候，屋檐上传来一声轻响——瓦片动了。

沈云娘眼皮一跳，手立刻摸向发髻。她不动声色，借着整理腰间算账围裙的动作，把竹筷抽了出来，藏在袖口。眼睛依旧盯着女儿，声音却放得更柔：“钉牢些，别让风吹掉。”

阿荞“哎”了一声，用力敲下最后一颗钉。匾牌稳稳当当挂在门楣上，“沈记楼”三个大字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
瓦片又响了一下。

这次沈云娘没再等，手腕一甩，竹筷如箭飞出，“啪”地一声钉进檐角瓦缝。只听“哎哟”一声闷哼，黑影一闪，有人从屋顶翻过墙头，落地脚步急促，转眼就没入隔壁巷子。

“娘！”阿荞吓得差点从梯子上跳下来。

“下来。”沈云娘走过去扶她，语气平静，“没事，耗子罢了。”

可她心里清楚，那不是耗子。

阿荞落地站稳，忽然指着墙根：“娘你看！”她跑过去，从碎瓦堆里捡起半块玉牌，上面一个“钱”字残了一半，断口参差，像是被人掰开的。

沈云娘接过一看，指尖摩挲着那个“钱”字。她记得市集口有家米行，招牌上就是这字体，门口还挂着“钱记老号”的铜牌。

“钱记的人？”她低声说，把玉牌收进怀里。

阿荞攥紧小拳头：“他们偷看咱们挂牌！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拍拍她的肩，“回屋，关上门。”

天黑得快，母女俩吃了碗热汤面，早早熄了灯。铺子里静得很，只有风吹门轴的轻响。沈云娘坐在内堂小凳上，手里握着那根竹筷，耳朵听着外头动静。

三更刚过，门缝底下突然塞进来一团东西。

她起身走过去，掀开一看——一只死老鼠，嘴边还沾着血沫，尾巴僵直地翘着。

“呵。”她冷笑一声，没叫阿荞，反而吹亮油灯，拿扫帚把老鼠扫进簸箕，倒去后院埋了。

正要回屋，忽听“嗖”一声，弹珠擦着她耳边飞出，砸在巷口墙上，“铛”地一响。

“娘！有人跑！”阿荞站在门后，小手还举着弹弓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第二颗弹珠。

沈云娘几步过去把她拉进屋里，反手闩上门。她低头看女儿，小姑娘喘着气，眼里没有怕，只有火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
“刚才扫地的时候，看见门缝外有影子晃。”阿荞把弹珠塞回袖口补丁，“我没打中，但吓跑他了。”

沈云娘摸了摸她脑袋，没再多说。她坐回油灯下，把玉牌拿出来，对着光细看断口。这裂痕新，是今天才掰开的，边缘还有点磨手。

她想起白天奸商收钱时的表情，想起街坊那句“钱记连压三家”，又想起屋顶那道翻墙的黑影。

钱记。

不是巧合。

她把玉牌放进贴身衣袋，顺手把竹筷插回发髻。三条围裙整齐叠在炕边，炒菜的、算账的、待客的，一件不少。

阿荞蜷在草席上睡着了，小手还抓着弹珠袋，脸颊贴着装铜钱的补丁口袋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。

油灯烧到末尾，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得墙上人影晃动。

沈云娘没动，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再无异样，才慢慢闭上眼。

可她的手一直搭在竹筷上，指节绷着，像随时准备甩出去。
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灯焰歪了一瞬。

院子里，那块“沈记楼”匾在月光下静静挂着，漆还没干透，一角微微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