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爬上“云荞居”的门板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，锅碗瓢盆堆在水槽边，昨夜最后一桌客人留下的空碟子还摆在角落。沈云娘正弯腰刷着大铁锅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露出左掌那道烫伤旧疤。她听见脚步声轻快地从外头冲进来，抬头就见阿荞举着算盘，像举着一面小旗，一路跑进厨房。

“娘！五十桌！”阿荞喘着气，脚下一滑差点撞上米缸，硬是稳住了，“‘状元宴’订出去五十桌啦！”

沈云娘手上的刷子顿了顿，水珠顺着锅沿滴下来，在地上砸出个小水洼。她直起身，伸手摸了摸阿荞的脑袋，指尖蹭过那根红头绳：“我儿算得快。”

“那当然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把算盘往怀里一搂，“张秀才家定了三桌，李举人家两桌，还有六个书生合伙包了一整席！我都记在本上了！”她说着就要掏本子，结果从补丁袖口掏出一把铜钱，又掏出一小撮辣椒粉，最后才翻出个巴掌大的小册子，纸角都磨毛了。

沈云娘接过册子翻了翻，字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都认真，每户姓名、桌数、定金几文，清清楚楚。她点点头，没多说话，转身揭开灶上的蒸笼。热气“轰”地冒出来，白雾糊了半间屋。她夹起一个刚出笼的素包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递回给阿荞：“甜菜馅，尝尝咸淡。”

阿荞接过包子，眯眼咬一小口，舌头一滚：“盐少半粒，糖多半粒，火候刚好。”

“行。”沈云娘把剩下的包子放进竹屉，“今儿早市照常开，晚上腾灶做试菜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扇子敲手心的声音。“啪、啪、啪”，不紧不慢。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站在门槛外，手里摇着把竹骨扇，笑吟吟地往里瞧：“沈娘子好早。”

沈云娘擦了擦手，系上待客用的那条灰蓝围裙：“这位公子有事？”

“在下姓陈，住东巷第三进。”书生跨进门，目光扫过堂前整齐的桌椅，“听闻贵铺昨日连酸梅汤都送完了，今日特来替几位同窗探路——我们想订‘状元宴’，可又怕名不副实，不如先试三道菜，您看如何？”

阿荞一听，立刻跳上旁边的小板凳，仰头看着沈云娘：“娘，让他试！咱们的菜不怕人吃！”

沈云娘没急着答，只问：“试哪三样？”

“清炖狮子头，文火煨鸡汤，再来个翡翠白玉羹。”书生扇子一合，“都是宴席上的体面菜，若做得好，我们八个人全订你家，若不好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也就当喝碗汤解乏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：“成。三道菜，现点现做，工钱加倍，半个时辰后上桌。”

“爽快！”书生拍手，“我就爱和明白人打交道。”

沈云娘转身进了厨房，掀开大灶盖，添柴点火。阿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门口，手里攥着笔和本子，眼睛盯着锅。“第一道狮子头，肉要七分瘦三分肥，剁三遍不能用刀背拍。”她一边念叨一边记，“第二道鸡汤，老母鸡一只，焯水去腥，文火两个时辰，中途不揭盖……”

沈云娘听着，嘴角微动，手上动作没停。她切肉、搅馅、捏团，手法利落，油星子都没溅出锅沿。阿荞写完一条，抬头看她娘一眼：“娘，你说他们要是全订了，咱们要不要搭个棚子？”

“先看看今晚墙上的牌子挂不挂得满。”沈云娘说着，把最后一勺鸡汤舀进砂锅，盖上盖子。

半个时辰后，三道菜端上桌。狮子头圆润如珠，汤色清亮；鸡汤油花浮面，香气扑鼻；翡翠白玉羹碧绿雪白，摆成一朵莲花。书生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放入口中，咀嚼两下，眉头慢慢舒展。他又舀了勺鸡汤，吹了吹，喝下半碗，忽然放下碗，一拍桌子。

“妙啊！”

阿荞吓得一哆嗦，笔掉在地上。

“此宴必火！”书生站起身，满脸激动，“肉嫩而不散，汤醇而不腻，羹清鲜爽口，火候拿捏得死死的！我们八个人，全订你家‘状元宴’！明日就带人来付定金！”

沈云娘正在收拾碗筷，闻言只抬了抬眼：“谢公子赏识。菜好，靠的是料真，火稳，人勤快。”

“哈哈哈，好一个‘人勤快’！”书生大笑，“沈娘子谦虚了！这手艺，别说县城，就是府城也少见！”

他说完拱手告辞，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喊一句：“明早我带同窗来！别忘了留位置！”

阿荞蹦跶到门口，冲他背影喊：“留着呢！墙上挂不下才怪！”

沈云娘没笑，也没拦她，只是低头看了看灶台，心里盘算：五十桌，每桌八道主菜，光是灶眼就不够。得加灶，还得雇人。她拉开柜子，取出一块红布包着的木牌，上面刻着“状元宴·已订”四个字。这是她昨夜连夜让木匠赶制的，一共六十块，一块不多，一块不少。

太阳西斜时，第一批定金陆陆续续送到了。有人亲自来，有人托伙计捎钱，阿荞坐在柜台后，面前摆着算盘，左手数铜钱，右手记账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王家三桌，收银二钱；刘家两桌，收钱一钱四；赵家单订一席，加菜两道，另收三十文……”

沈云娘在旁看着，时不时给她倒杯温水。天黑前，墙上已经挂了四十七块木牌，密密麻麻，像一排排小兵站岗。最后三块，是傍晚时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送来的，说是府学先生们集体订的，为预祝学子高中。

“沈娘子，您这儿如今可是城里最热闹的地界。”老管家笑着递上银子，“连县太爷的师爷都打听过了。”

沈云娘接过银子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菜是新菜，人是熟人，不会错。”

夜里，灯油烧了大半盏，阿荞踩着小板凳，手里举着最后一块木牌，踮脚往墙上钉。她个子不够，试了三次才对准钉子，轻轻一敲，牌子稳稳挂住。

“娘！”她跳下凳子，拍着手，“满了！六十块，一块不剩！”

沈云娘走过去，仰头看着那面墙。木牌挤得严严实实，连缝隙都看不见。她伸手摸了摸最底下那块，是早上第一个订的张秀才家，漆还没干透。

屋里静下来，只有算盘珠子还在微微晃动。阿荞抱着算盘坐在小凳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，嘴里却还在轻声数：“五十一、五十二……六十三？不对，是六十……六十……”

沈云娘低头看她，见她小嘴嘟囔着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只累坏的小雀。她轻轻把算盘从阿荞怀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册子，封面空白，纸张厚实，是她前些日子特意托人从府城买来的。

她把册子轻轻放在算盘旁边，没说话。

阿荞猛地睁眼，看了一眼册子，又抬头看她娘：“娘，咱们是不是该做个更大的账本？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终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