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阿荞的鼻子也跟着一酸。

她正坐在柜台边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摊着那本新买的厚册子，纸页雪白，字却写得歪七扭八。刚才还兴冲冲说要做大账本的人，现在眼圈通红，鼻涕都快蹭到账本上了。

“娘！”她猛地扑过去，把账本往沈云娘手里一塞，声音发抖，“我算错十两！整整十两银子不见了！”

沈云娘刚封好灶膛的余火，听见动静回过头。她没接账本先看女儿的脸，见她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都像要滴出血来。

她伸手把油灯往桌边拨了拨，灯芯“啪”地爆出个小火星。

“莫急。”她说，嗓门不大，但稳得像灶台底下的青砖，“重来。”

阿荞抽了抽鼻子，不敢吭声。她知道娘不是骂人，可越是这样平静，她心里越像压了块石头。昨晚上还挂满了墙的“状元宴”木牌，一个个在她脑子里打转，仿佛都在笑她：你连数都算不清，还管什么账？

沈云娘抽出两张草纸，又拿了两支笔，一支自己用，一支轻轻推到阿荞手边。

“咱们分三列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写，“收入、支出、定金明细。一笔一笔对。”

阿荞低头盯着纸上横平竖直的线，手指攥紧了笔杆。她记得每一笔钱是谁交的，可数字一多，脑子就像锅煮糊的粥，搅成一团。

“张秀才家三桌，现付二钱。”沈云娘念。

“记了。”阿荞小声应。

“李举人家两桌，收钱一钱四。”

“也在呢。”

“赵家单订一席，加菜两道，另收三十文。”

阿荞的手顿住了。

“三十……文？”她喃喃重复。

沈云娘抬眼：“怎么？”

“我、我记的是三十两……”阿荞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几乎听不见。

沈云娘没说话，只是拿笔在“支出”那一栏画了个圈，又翻回前面一页，指着一条写着“赵家加菜三十两”的记录。

“你瞧，这儿写错了。”她语气平常，就像在说盐放多了要添水，“铜钱三十文，不是三十两。差了一百倍。”

阿荞瞪大眼睛，猛地拍腿：“我想起来了！他掏的是铜板，还多给了一把花生！他说‘给孩子吃’！”

她说完一头扎进账本里，飞快翻页，手指哆嗦着点着数字：“减去这三十两……加上三十文……再核一遍总账……”

油灯又暗了，沈云娘伸手添了点油，拨了拨灯芯。屋外静得很，连狗都不叫一声。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，和阿荞嘴里不停念叨的数字。

“王家三桌……收银二钱……刘家两桌……一钱四……府学先生们集体订的，三两整……”

她算得慢了，每个数都要来回核三次。眼皮开始打架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像只累坏的小雀。

沈云娘停下笔，倒了碗温水递过去。

“喝口。”

阿荞接过碗，咕咚喝了一大口，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也没擦。她抹了把嘴，又低头去看账本。

“娘，”她忽然轻声问，“要是明天我又错了呢？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没立刻答。她抬头看了眼窗外，天还是黑的，但月亮已经偏西，星星比先前亮了些。

“你看天上。”她说，“最黑的时候，星子才看得清。咱们现在就在这会儿，别怕黑，慢慢走。”

阿荞仰头望了一眼夜空，又低头看账本。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笔。

两人继续往下对。一笔一笔，像是走在夜里泥泞的小路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
终于，阿耆把最后一笔勾掉，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钱。

“娘！”她声音都劈了叉，“对了！真的对了！一分不差！”

沈云娘这才松开一直捏着笔杆的手，轻轻揉了揉手腕。她没笑，也没夸，只是合上账本，起身走到灶边。

蒸笼还在，她掀开盖子，热气“呼”地冒出来。她夹出一个素菜包，白白胖胖，还冒着烟。

她走回来，把包子塞进阿荞手里。

“错不可怕。”她说，“怕的是不敢改。”

阿荞捧着包子，烫得两只手来回倒。她低头咬一大口，白菜混着豆腐的香味冲进鼻腔，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。

她嚼着嚼着，忽然笑了。

“娘，我懂了！”她嘴里塞满包子，话都说不清，“下次我先分三栏再记！一笔一笔来，不怕乱！”

她说完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抱住个宝贝。东方已经微微发白，鸡鸣从远处传来，一声接着一声。

沈云娘坐在她旁边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灯还亮着，火苗小了，但没灭。

桌上，那本厚厚的账本静静躺着，封面一角，露出半截纸条的边，上面有个墨写的“钱”字，被压在书页下，没被人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