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灶膛里的余火还冒着一点暗红，沈云娘正蹲在柜前收拾昨夜核对好的账本。那本厚册子边角压着半张纸条，上面一个“钱”字墨迹未干。她伸手将纸条抽出，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内袋，又把账本锁进柜中。

阿荞还在小板凳上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，怀里还抱着算盘。她昨夜熬到天明，终于把五十桌“状元宴”的定金一笔笔理清，眼下眼圈发青，嘴角却翘着，梦里还在数数：“……四十九、五十，满了！”

沈云娘站起身，刚要吹熄油灯，外头猛地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门板被踹得直颤。

她手一抖，灯芯晃了三下，差点灭了。

“开门！县衙查卫生！”

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锅底，话音未落，门闩已被撬开。三个穿褐色公服的官差闯了进来，水火棍往地上一顿，震得灶台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。

阿荞惊醒，腾地从板凳上跳下来，算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顾不上捡，一把抓起靠墙的火把，划了根火石就点着了。

“大人，这么早有啥事？”沈云娘没动，站在柜台后，声音平得像舀米时刮平斗口的竹片。

领头的官差鼻子朝天，手里举着一张单子：“沈记食铺，昨日有人举报，说你家灶台生霉、菜料腐坏，今日奉命稽查，卫生不达标，即刻查封！”
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两人便往灶台走，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掀蒸笼盖。

“慢着。”沈云娘一步跨出，挡在灶前，袖口扫过桌面，顺手将账本钥匙掖进腰间，“我家灶台每日三刷，菜料今晨刚送，哪来的霉？哪来的坏？”

“少废话！”官差瞪眼，“我们是按令行事，你敢阻拦？”

沈云娘不恼，也不退，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，轻轻放在柜面上。

“大人，我有许可证。”她说，“县衙核发，每月查验，贴了封条，盖了印。”

官差低头一看，眉头皱成疙瘩。他伸手要去拿，沈云娘却用手指轻轻压住一角。

“您要是不信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容我女儿说一句。”

阿荞立刻举起火把，踮起脚尖，把光凑到文书上。

“大人！您看这儿——”她小嗓门清亮，像清晨第一声鸡鸣，“官印在左下角，红得透亮，边角清楚，还有凹痕！我娘教过，假印是平的，真印是刻进去的，火光一照就看得见！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用手指沿着印边比划：“您瞧，这‘幽州县署’四个字，笔画深浅都不一样，火苗一晃，影子都有棱有角！”

官差眯起眼，凑近了看。另外两个也围上来，三人脑袋挤一块，盯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

“嗯……倒像是真的。”领头的低声嘀咕。

“当然是真的！”阿荞不服气，把火把又往前送了送，“你们要是不信，我还能说出印泥的颜色！是朱砂混了牛骨胶，晒三天不褪，雨天不化——我娘去年交证钱那天，我亲眼见他们盖的！”

官差脸色变了变，抬眼看向沈云娘。

沈云娘依旧站着，背脊挺直，脸上没笑也没怒，只淡淡道：“大人，我这铺子，一碗面卖五文，一块糕卖八文，每笔进出都记账，每月缴税从不拖欠。若说卫生不达标，您大可细查——灶台、菜缸、水井、潲桶，随您翻。但若无凭据查封，回头县衙问起，我这张证可不是摆设。”

她说到这儿，伸手轻轻一推文书，正好滑到官差手边。

“您要是认得字，不妨读读最后一行：‘持证者，沈云娘，经营‘云荞居’食肆，准予营业，违者究责。’”

官差脸一阵红一阵白，终于抬手挥了挥：“……罢了。既是持证经营，我们不便擅动。”

他转头对两个同僚使了个眼色，三人收了棍子，转身往外走。

临出门，领头的停下脚步，低声道：“沈娘子，得罪了。”

话音落，人已退出门外。

店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阿荞把火把插回墙洞，蹦到柜前，小拳头一挥：“娘！咱们赢啦！”

沈云娘没应，只走到门边，伸手把门闩重新插好，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
街对面屋檐下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袍角翻起，露出半截绣金线的鞋尖。

紧接着，一声冷哼从远处传来：

“文书是真的又如何？走着瞧！”

阿荞耳朵尖，立马扭头：“娘！是那个奸商！他又来了！”

沈云娘没回头，只把手搭在柜台上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，像在算账时打节拍。

她低头看了看锁好的柜子，又看了眼灶台——蒸笼还热着，第一锅素包已经鼓起了小圆顶，香气一点点往外冒。

阿荞爬上板凳，把散乱的草纸一张张叠好，忽然抬头：“娘，咱们今天还接新订单吗？”

沈云娘走到灶前，揭开蒸笼，白雾“呼”地扑上她脸。她伸手夹出一个包子，吹了两下，放进阿荞手里。

“接。”她说，“只要证在，灶火就不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