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街上人声渐起。沈云娘把最后一屉素包端上蒸笼，掀开盖子时热气扑脸，她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，眼角余光扫过门外——那道翻起绣金线鞋尖的黑影早不见了，可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，像灶上烧到一半的火，看着稳，其实随时能窜起来。

阿荞坐在小板凳上啃半个凉包子，眼睛却一直往街口瞟。“娘，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刚才有人往咱们门口扔了块石头，上面裹着纸。”

“哦？”沈云娘没回头，夹起一个包子吹了两下，放嘴里咬了一口，“写的啥？”

“就俩字：‘等着’。”阿荞皱鼻子，“写得歪歪扭扭，比我还难看。”

沈云娘把包子咽下去，嘴角一扯：“那他字不如你，胆子也不如你。你五岁就敢站板凳上跟粮商喊价，他二十好几了还偷偷摸摸递纸条？呸，没出息。”

阿荞咯咯笑出声，刚要说话，外头一阵锣响，接着是轿夫吆喝：“县令大人驾到！闲人回避！”

母女俩对视一眼，都没动。
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，吹得油灯晃了晃。县令穿着常服，没坐轿，只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来，手里捏着一份文书。他往堂中一站，目光先落在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蒸笼，又移到柜台前站着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上。

“沈娘子。”他开口，嗓门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本官今日亲自登门，为的是昨日那桩‘卫生不达标’的举报。”

阿荞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，站到母亲身边，小手悄悄抓住沈云娘的衣角。

县令翻开文书：“经查实，举报内容纯属捏造。灶台无霉、菜料新鲜、水井清澈、潲桶日清，全部查验属实。反倒是举报人——钱掌柜，已被传唤问话，当场承认系为打压同行，故意唆使他人作伪证。”

他说完，抬眼看向沈云娘：“此人还曾贿赂官差，意图借公权行私恶。本官已下令将其暂押，待进一步审理。沈记食铺经营合规，信誉良好，特此正名。”

店里一下子静了。

阿荞仰头看娘，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火苗。

沈云娘没急着说话，而是整了整围裙，低头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，这才上前一步，福了福身：“多谢大人明察秋毫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县令摆手，“你守法经营，本分做事，值得敬重。往后若再遇此类事，直接持证来衙门寻我，不必忍让。”

“是，大人。”

县令点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忽又停下：“对了，你这包子闻着香得很，多少钱一个？”

“五文。”沈云娘答。

“给我包四个，带走。”县令笑着掏出铜钱放在柜上，“算是支持本地良商。”

等轿子走远，阿荞才蹦起来，一把抱住沈云娘的腰：“娘！咱们清白啦！”

沈云娘拍拍她的背，没笑得太开，只低声说：“清白是别人给的，日子是自己过的。别忘了昨夜那块石头。”

阿荞吐吐舌头，跑去把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好，追出门外塞给随从：“替我谢谢县令大人！下次来尝尝新做的豆沙包！”

中午过后，铺子里来了不少熟客。

“沈娘子，听说你被查了？”卖豆腐的老李凑过来问。

“查了。”沈云娘一边下面一边应，“县令亲自来的，说我是好百姓。”

“哎哟！那可了不得！”老李一拍大腿，“我就说嘛，你家灶台比我媳妇的脸还干净！”

旁边人哄笑起来。

阿荞站在柜后，一本正经地记账，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，笔尖一抖，在纸上画了道长线。

下午收摊，沈云娘把桌椅擦净，关好门窗，又检查了一遍灶膛火种是否熄灭。阿荞打着哈欠爬上耳房的小床，钻进被窝前还不忘叮嘱：“娘，今晚我能睡踏实了吧？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给她掖好被角，“安心睡。”

她自己也累了一天，吹了灯，躺在对面窄床上闭眼。屋里渐渐安静，只有远处狗吠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三更天刚过，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，像是瓦片被踩动。

沈云娘猛地睁开眼，没动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
下一瞬，一条黑影翻过墙头，落地时极轻，贴着屋檐往厨房摸去。那人手里攥着布袋，动作熟练，显然是冲着粮缸来的。

可他刚靠近灶台，眼前忽然一黑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脖颈一紧，整个人就被按在墙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黑影挣扎两下，发现对方一只手就制住了自己，顿时慌了：“我……我只是路过……”

“路过？”那人冷笑，“翻墙路过？拿布袋装空气？”

这时，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阿荞披着小袄站在门口，手里举着半截蜡烛，火光映着她右眼角那颗朱砂痣。她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忽然咦了一声：“是你？玉佩叔叔的人？”

按住黑影的人顿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她，语气立刻软了几分：“小姐认得我？”

“认得！”阿荞跑上前，踮脚看他腰间，“上次你在巷口站过，我看见你腰牌上有‘裴’字！还有，你走路姿势和玉佩叔叔一样，左腿有点拖！”

那人微微一怔，随即松开黑影，退后一步抱拳：“属下奉主子之令，夜间巡查食铺安全。方才见此人形迹可疑，故出手拦截。”

黑影瘫在地上，脸色发白，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
阿荞叉腰问：“他是小偷？”

“不是。”那人摇头，“是钱掌柜雇的，想往粮缸里撒老鼠药，毁你家名声。”

阿荞气得小脸通红：“他又来！上次断粮不够，这次还要害人！”

“别怕。”那人蹲下来，声音温和了些，“主子有令，从今夜起，这铺子归我们守。任何人想动你们一根手指，都得先问过刀。”

阿荞盯着他看了会儿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那你能不能明天早点来？我想请你吃刚出锅的煎饺。”

那人愣住，随即低笑一声：“……好。”

“那说定了！”阿荞转身往屋里走，边走边嘀咕，“还得留一盘脆皮肠，玉佩叔叔最爱这个……”

沈云娘一直站在耳房门口，没说话，也没走近。直到阿荞重新钻进被窝，她才走过去，轻轻吹灭蜡烛。

窗外，守夜人立于屋脊之上，月光照着他腰间的铜牌，一个“裴”字清晰可见。

屋内，阿荞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：“明天……我要算双份账……”

沈云娘坐在床沿，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，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账本钥匙。

外头风停了，院子里一片静。

灶膛深处，一点余烬轻轻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