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。沈云娘蹲在灶前，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灰，一点火星跳出来，落在她左掌那道旧疤上，她没躲，只吹了口气，把火苗引着了柴草。

外头街面还没动静，阿荞翻了个身，在耳房的小床上咕哝了一句：“娘……辣油罐……要满了……”说着又睡死过去。

沈云娘站起身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，顺手把发髻里的竹筷扶正。昨夜的事像块压在心口的石头，沉，却不硌人——黑影被擒、腰牌露字、守夜人立于屋脊，这些她都看在眼里，但没问。她知道有些事，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。

锅里的水刚冒泡，门就吱呀一声推开了。

裴砚走进来，还是那身月白长衫，竹斗笠压得低，手里拎着半斤新摘的香菜，说是赵家地里送的。他把菜放在案上，动作熟稔得像这家的伙计。

“早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和平时一样平。

“早。”沈云娘应着，往锅里下了第一把面条。

阿荞这时也醒了，揉着眼睛从耳房出来，看见裴砚就咧嘴：“玉佩叔叔！你来吃面啊？”

裴砚低头看她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嗯，来吃面。”

可今天他没坐到靠墙的老位置，而是站在堂中，不动了。沈云娘眼角一扫，发现他腰间的鱼形玉佩今天没藏进衣摆，就那么明晃晃挂着，阳光一照，银光一闪。

她手下顿了顿，面差点煮老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轿夫的吆喝声，接着是官靴踏地的声响。

县令又来了，还是常服，但这次连轿子都没下，直接快步走进铺子，身后跟着两个差役。他目光一扫，先落在蒸腾的灶台，再移到裴砚身上，脚步忽然慢了。

“沈娘子，本官再来走一趟，确认昨日查封一事的后续。”县令说着，语气还算平和，可眼睛一直往裴砚那边瞟。

裴砚没理他，抬手慢慢摘下了斗笠。

那一瞬间，店里静得能听见面条在锅里打卷的声音。

他抬起头，面容清晰露出——眉锋利，眼沉静，左腿微微偏着，走路时那点不易察觉的拖沓，此刻在所有人眼里都变了味道。

“沈娘子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锤子砸在铁板上，“我乃三皇子。”

锅铲“当”地掉进锅里。

县令脸色唰地白了，膝盖一弯，扑通跪地，额头直接磕在青砖上：“殿下！微臣不知殿下驾临，有失远迎，罪该万死！”

阿荞吓得往后一缩，躲在沈云娘腿后，小声嘀咕：“娘，县令大人咋突然磕头了？”

沈云娘没答，也没动。她盯着裴砚，眼神不惊不惧，反倒像是在判断一碗汤面是不是咸了。

门外一阵骚动，接着是脚步踉跄声。钱掌柜被两个差役架着推进来，脸上还带着昨夜被押走时的灰败。他一进门，目光扫到裴砚，又看到跪着的县令，整个人猛地一抖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。

“殿……殿下？”他嘴唇哆嗦，声音发颤，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
裴砚没看他，只抬手，一把扯下腰间鱼形玉佩，手腕一甩——

“啪！”

玉佩狠狠砸在食铺中央的木桌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震得碗碟嗡嗡颤。

所有人都抖了一下。

裴砚这才转头，目光如刀，直刺钱掌柜：“钱掌柜，诬告商户，雇人投毒，该当何罪？”

钱掌柜脸皮抽搐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想爬起来，腿却不听使唤，只能在地上蹭着往前，一头磕下去：“殿下饶命！小人一时糊涂，受人蛊惑，不敢再犯！饶命啊！”

“受人蛊惑？”裴砚冷笑，“谁给你的胆子，动我的铺子？”

这话一出，满屋皆惊。

县令伏在地上，头都不敢抬。

钱掌柜浑身筛糠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能拼命磕头，咚咚作响，额头上很快渗出血丝。

沈云娘这时才动了。

她没看钱掌柜，也没看县令，更没去看裴砚。她转身走到灶台边，伸手摸了摸那口漆黑的辣油罐，手指在罐口刮了刮，沾了点红亮的油。

然后她抬头，看着那个刚刚自曝身份、震慑全场的三皇子，语气平常得像在问“盐够不够”：

“殿下，要辣的吗？”

店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
裴砚看着她，那张向来冷峻的脸，忽然松了下来。他嘴角一扬，竟笑了：

“多放些。”

阿荞一听，立刻从母亲身后探出头，眨巴着眼：“真的？那我给你加两勺！比爹爹留下的方子还多一勺！”

沈云娘没拦她，反而打开辣油罐盖，舀了一大勺红亮亮的油，倒进刚捞出的一碗阳春面里。热油浇在葱花上，滋啦一声，香气冲天。

她把面端到桌上，就在玉佩旁边。

裴砚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挑起一筷子面，吹了吹。

县令还跪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
钱掌柜瘫在地上，眼神呆滞。

阿荞爬上小板凳，掰开一个米糕，塞进嘴里，含糊道：“娘，我觉得玉佩叔叔吃面的样子，和以前没啥不一样嘛。”

沈云娘擦了擦手，系好炒菜专用的蓝围裙，拿起锅铲，重新站回灶台前。

锅里的水还在滚。

新的一锅面，又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