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锅里的面汤还冒着泡，沈云娘把最后一碗阳春面端上桌，裴砚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着，县令跪在地上额头贴砖，钱掌柜瘫成一滩烂泥。她没多看一眼，转身撩起灶台边的布帘，进了后屋。

半个时辰后，她牵着阿荞的手走出食铺大门。日头已经爬高了，街上人来人往，谁也没多瞧这对母女一眼。阿荞蹦跶着，手里攥着半块米糕，是临走前灶上顺的。

“娘，咱们去哪儿？”她仰头问。

“去城外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买块地。”

阿荞眼睛立马亮了：“能养鸡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鸭呢？”

“也能。”

“哇！”她跳起来拍手，“我要养十只鸡、八只鸭，再要两只鹅！鹅会看家！”

沈云娘嘴角一抽：“先别想那么美，地还没买下来呢。”

两人沿着官道往西走，脚底下从青石板渐渐变成黄土路。风吹过来带着点干草味儿，远处田埂上有人影晃动，是早起锄地的农夫。走了约莫两刻钟，到了一处坡下，荒地就在眼前。

杂草长得比人小腿还高，东边塌了一截土墙，南面有条干沟，北面靠山脚，倒是背风。几根枯树桩戳在地里，像是谁家牛棚拆了剩的。

沈云娘站定，抬手指过去：“就这儿。”

阿荞踮脚望了一圈，小脸严肃起来：“娘，这地……好秃。”

“现在秃，以后就不秃了。”沈云娘语气稳，“买下它，建后院。”

“建后院！”阿荞立刻应和，声音脆得像敲铜铃，“我要鸡窝！要鸭棚！还要一个专门捡蛋的小篮子！”

正说着，后头传来“笃、笃”的轻响，木头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回头一看，赵大柱扛着把锄头，独腿踩在田埂上，慢慢走过来。他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褐，腰间挂着串红辣椒，晒得发亮。

“沈娘子。”他嗓门不大，但清楚，“听说你要买地？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这块荒地，我想盘下来。”

赵大柱眯起那只独眼，扫了眼四周，又低头用锄尖划了道线：“这地方土不算薄，就是缺水。那边沟雨季有水，引过来不难。背靠山坡，冬天风打不进来，适合圈禽。”

他说着，拄着锄把往前挪了几步：“你要是真要，我帮你看着点工，顺带搭个篱笆——白菜换鸡蛋，行不？”

“成啊。”沈云娘笑了，“五斤白菜换一天工，再多送你两根萝卜。”

赵大柱咧嘴：“你这价压得狠。”

“那你去别家问问？”她挑眉。

“算了算了，”他摆手，“我还怕别人更黑。”

三人沿着地界走了一圈，赵大柱拿锄头做记号，指哪块平些适合盖棚，哪块松软可以种点苜蓿喂鸭。阿荞跟在后头，每到一处就喊一句：“这是我的鸡窝！”“那是我的鸭池！”“这边要种花，招蝴蝶！”

赵大柱听着直笑：“小娘子心气高，跟你娘一个样。”

“我才不一样！”阿荞扭头，“我娘做饭，我管账！我还敢爬树掏鸟窝！”

“哟，”赵大柱装怕，“那可真是个小霸王。”

“本来就是！”她挺胸。

沈云娘站在坡上，看着他们一问一答，脸上没什么大动静，心里却松了一截。昨日那一场风波，像雷雨砸在屋顶，响是响了，可雨过还得种地。她不想靠着谁的名头吃饭，也不想往后日子都提着心过。有块自己的地，养几只鸡鸭，灶上有荤腥，坛里有腌蛋，才是实打实的安稳。

当天下午，地契就办妥了。卖主是个老佃户，儿子进城当差，懒得种这偏地，五百文就脱了手。沈云娘付的是现钱，一文不少。

第二天一早，赵大柱就来了，肩上扛着工具，身后跟着两个帮工汉子，都是他叫来的同村亲戚。三人动手清草、挖沟、垒墙。沈云娘带着阿荞送来两桶热粥、一筐咸菜，还有她特地炒的辣豆酱。

“吃口热的。”她说。

赵大柱抹了把汗，舀了一勺酱拌饭，辣得吸气：“哎哟，这味儿冲鼻子，过瘾！”

“留神别呛着。”她递过水瓢。

阿荞蹲在边上，盯着他们砌墙，一会儿递块砖，一会儿提醒“叔叔你帽子歪啦”。有个年轻帮工逗她：“小丫头，长大是不是也要盖房子？”

“那当然！”她叉腰，“我要盖三层楼！底下养鸡，中间住人，顶上晒酱！”

众人哄笑，干活也快了几分。

七日后，后院初成。

土墙围出一方小院，高不过肩，顶上压了瓦片防雨。篱笆扎得结实，门是用旧门板改的，刷了层桐油，开合时吱呀响。鸡棚搭在背风角，铺了干草；鸭棚靠沟边，留了小门通水渠。十只芦花鸡、六只麻鸭是赵大柱帮忙买的，今早刚送来，关在栏里扑腾。

沈云娘打开门栅，撒了一把谷子进去。

鸡鸭轰地冲出来，咯咯嘎嘎乱叫，翅膀扑棱起一阵灰土。阿荞看得眼睛都不眨，突然拔腿就追一只黄鸭：“别跑！回来！你还没认我家呢！”

那鸭子摇摇摆摆，专往沟边钻，阿荞紧追不舍，鞋都甩掉一只。

“慢些，摔着疼。”沈云娘喊，声音不高，也不急。

“我不疼！我灵活！”阿荞一边跑一边回头嚷，“你看我抓到它——哎哟！”

脚下一滑，她跌坐在泥地里，屁股沾了土，手却死死抱住鸭脖子。那鸭子也不恼，歪头瞅她，扁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笑。

“你笑啥！”阿荞戳它脑袋，“你不许跑，以后你下的蛋归我！”

沈云娘走过去，把她拉起来，拍拍后背的泥：“蛋归你，你也得给人家垫草窝。”

“哦。”她乖乖点头，抱着鸭子往回走，“那我明天带绒布来！”

赵大柱倚在锄头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娘子活泼，像我家小满。”

沈云娘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只是把剩下的谷子全撒进栏里。鸡鸭争抢，啄得地面噼啪响。

太阳偏西，风也软了。墙头晒着新编的竹筛，院角堆着柴草，锅里炖着给工人加餐的萝卜肉汤，香气顺着沟飘出去老远。

“该回了。”沈云娘招呼阿荞。

“再待会儿嘛！”她舍不得，“我还没教鸭子排队呢！”

“明儿还能来。”

“那……明天我能带小铲子来吗？我想挖个小池塘！”

“行。但得听赵叔指挥，别乱刨。”

阿荞高兴地跳起来，顺手从地上捡了根黄褐色的鸭毛，宝贝似的夹进袖口补丁里。

赵大柱收拾好工具，扛上肩：“我也回了。明儿再来，给你把鸡棚顶修严实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沈云娘递过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三块米糕，“给孩子吃的。”

他接过，点点头，独腿踏上了归村的路。

母女俩沿着官道往城方向走，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。阿荞一路叽叽喳喳，说哪只鸡最胆小、哪只鸭走路像将军，还计划着要给每只都起名字。

沈云娘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后院，墙不高，却挡住了风沙；院不大，却装得下炊烟与笑声。

走到城门口时，天色将暮，街灯刚点。阿荞脚步有点拖，眼皮也开始打架，嘴里还念叨：“明天……我要第一个来看鸭子……”

沈云娘伸手牵紧她的小手，另一只手扶了扶发髻里的竹筷。

城门在身后合拢，街市的喧闹声一点点淡下去。

她们朝着食铺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