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沈云娘推开食铺门板，把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翻过来，又推回去。阿荞踮脚从柜台下拖出钱匣子，哗啦一声倒出几枚铜板，小手扒拉着数：“十八文，没错！”她仰头冲着灶台喊，“娘，今天赚得比前天多三文！”

沈云娘正用抹布擦灶沿，闻言抬眼扫了女儿一眼，嘴角微动：“别光数进的，明早还得买油盐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帘一掀，冷风卷着灰扑进来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，袖口沾着泥点。

“两碗阳春面。”他声音闷，不抬头，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，“五两的，找零。”

阿荞伸手去拿，指尖刚碰上纸边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她没吭声，悄悄把票子往手里一捏，低头咬了咬嘴唇，然后蹭到沈云娘身边，仰脸小声说：“娘，这票软。”

沈云娘动作一顿，手里的抹布慢慢搭在灶沿上。她没急着说话，只轻轻拍了下女儿肩膀，像是让她退后一点。然后才走过去，拿起那张银票，对着灶火举高了些。

火光从底下透上来，照得纸面发黄。她眯起眼细看，水印处断断续续，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布，纤维乱成一团。她放下票子，语气平平地说：“水印模糊，是假的。”

那人猛地抬头，脸色一变，随即又强压下来，干笑两声：“你可别乱说，这是城西李记钱庄出的票，怎么会有假？”

沈云娘没理他，只把银票轻轻压进账本夹层里，顺手合上本子，搁在柜角。她转身揭开锅盖，勺子搅了下面汤，淡淡道：“要真是李记的票，您不如去他们柜上兑。我这儿只收现钱、真票。”

男人站那儿不动，额角渗出点汗。忽然，角落里传来一声：“与我无关！”声音尖利，像是被人踩了脚。

母女俩同时转头。靠墙坐着个穿灰袍的瘦子，刚才一直低头喝汤，此刻却把碗一推，蹭地站起来，往后缩：“我没让他付假票！我不认识他！”

阿荞盯着他腰带——那扣子松了一半，绳结歪斜，像是匆忙系上的。她不动声色把手探进袖口补丁，指尖摸到一枚磨得溜圆的弹珠。

那人转身就要走，脚步刚迈开，阿荞手腕一抖，弹珠飞出，“咚”地砸在他右膝窝。

“哎哟！”他腿一弯，跪在地上，本能伸手扶膝，袖子一滑，半张银票边角露了出来，颜色质地和柜台上那张一模一样。

沈云娘眼神一凛，快步上前，抽出账本翻开夹层，指着背面一处墨痕：“你看清楚。”她手指点着那行字迹残影，“这笔‘钱’字末尾勾得歪，是你方才签账时留下的。你坐这儿喝了半碗面汤，签的是‘王二’，可这名字，前日来赊米时也写过一次。”

那人脸色刷白，哆嗦着想爬起来跑，却被门口一阵铁链响拦住去路。

两个官差大步进来，灯笼光照在脸上，其中一个认得沈云娘，点头道：“沈娘子，巡街听见动静，过来看看。”

“正好。”沈云娘把账本递过去，“这人袖里藏着同款假票，还在这本子上留了名。你们搜他身。”

官差也不废话，一把按住灰袍人胳膊，另一人伸手进他怀里一掏，掏出三张叠好的银票，打开一看，水印全无，纸面发脆。

“竟敢伪造银票！”官差厉声喝道，当场反剪双手上了锁链，“带走！”

人群不知何时围到了门口，有认得沈云娘的，纷纷开口：

“哎哟，沈家娘子厉害啊，一眼识破假票！”

“还是小阿荞机灵，弹珠打膝盖那一手绝了！”

“人家娘俩靠做饭吃饭，心里门儿清！”

沈云娘没应声，只等官差押人走了，才回身关上门板，摘下“歇业”牌，重新挂上“营业中”。

阿荞蹦跳着爬上算账矮凳，两条小腿晃啊晃，够不着地。她从补丁里掏出那枚弹珠，吹了口气，塞回袖袋，然后拿起炭条，在纸上画了个小人举着票子，另一个小人拿弹珠打他膝盖，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：“抓坏人。”

沈云娘走过来，蹲下身，一手撑在凳边，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，指尖带着灶火熏过的温热。她看着女儿的小脸，眼里没什么大波澜，只低声说：“我儿聪慧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：“那是！我尝盐都知道放几粒，摸票还能不知道软硬？”

“嗯。”沈云娘点头，站起身，把账本重新锁进柜子里，又往灶里添了把柴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，映得满屋通亮。

外头街上，人声渐远。风吹得门帘轻晃，锅里剩的面汤还在微微冒泡。阿荞趴在桌上，下巴垫着手臂，眼睛盯着自己画的图，嘴里小声念叨：“明天我要教新来的客人认真假票……谁要是敢使假，我就用弹珠打他膝盖！”

沈云娘端着空碗走过，听见了，没说话，只是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
她把碗放进木盆，拎起水瓢往锅里加水，准备洗灶具。火光映在她左掌的烫伤疤上，那块皮已经发白多年，如今连痛都感觉不到。

阿荞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跑过去拉她衣角：“娘，明天还卖阳春面吗？”

“卖。”沈云娘拧干抹布，“还卖辣油拌面。”

“那我要多收一文钱！”她叉腰，“因为——我能验票！”

沈云娘瞥她一眼：“那你先学会写‘假’字再说。”

“我会！”她转身就往墙上贴的识字纸跑，踮脚指着，“瞧，我昨天就描了十遍！”

沈云娘摇头，把抹布搭回灶沿。她抬头看了眼房梁，那儿挂着一小串干辣椒，是赵大柱前些日子送的。她没去碰，也没多想，只觉得今夜灶火格外暖。

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三更了。

阿荞打着哈欠爬上耳房的小床，翻个身，把被子裹紧。沈云娘吹熄油灯，最后一缕光灭时，屋里静了下来。

她站在柜台后没动，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揭穿的假银票。明天一早，得送去衙门备案。她心想，这年头吃饭不容易，有人想骗一口热汤面的钱，也得看看对手是谁。

外头月光斜照进来，落在账本上，那页夹着假票的地方，边缘微微翘起。

阿荞在里屋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：“弹珠……再打一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