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街面还泛着青灰，沈云娘就推开了食铺门板。昨夜那张假银票被她用油纸包好，压在柜角的陶罐底下，等天明就送去衙门备案。她没急着生火煮面，反倒从后屋搬出两张矮桌、几只粗碗，在门前空地上摆成一排。阿荞揉着眼睛跟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昨夜画“抓坏人”的那张纸。

“娘，不开灶？”她踮脚往锅里瞅。

“先不忙。”沈云娘提了水壶，往大铁锅里倒满水，又抓了把茶叶撒进去，“今早头一桩事，是请客。”

“请谁？”阿荞歪头。

“路过的，渴的，都算。”她拿火钳拨弄灶膛，火星子“噼啪”一跳，火苗窜上来，照得她左掌的旧疤发亮。

水烧开后，茶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赶早市的挑夫路过，闻见味儿就停了脚。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凑近问：“这位娘子，这茶……收钱不？”

“不收。”沈云娘舀起一勺热茶，倒进粗碗里递过去，“天热，解解乏。诸位，免费喝茶！”

这话一出，路边立马围过来一圈人。有歇脚的货郎，有扛麻袋的苦力，还有几个衣衫破旧、满脸风尘的流民。他们互相看看，没人先动，直到那老汉吹了口茶，喝了一小口，才咧嘴笑了：“真给喝啊？那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
众人哄笑，纷纷上前领碗。沈云娘不停添茶，话也不多，只一句：“喝够了再说。”

阿荞坐在门槛上，两条腿晃着，手里剥豆角。她眼睛却没闲着，扫来扫去，盯住其中一个瘦汉。那人穿件褪色蓝布褂，袖口磨得发毛，低头猛灌茶，可手一直贴着腰间，像是护着什么。他喝完一碗，不接第二碗，反倒悄悄往人群外挪。

阿荞不动声色，把手伸进袖口补丁，摸出那只小陶罐——里面是沈云娘特制的辣油，红亮亮的，浮着一层芝麻。她轻轻把罐子搁在腿边，继续剥豆，嘴里哼起小调。

那瘦汉越挪越偏，眼看快蹭到桌子底下那只装铜板的钱匣子。他眼神一斜，手指已经探出去。

“娘！”阿荞声音清亮，不慌不忙，“有贼！”

沈云娘正低头舀水，听见这话，手一顿，却没抬头。她侧身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出位置，像平常女儿试菜时那样，等着看她怎么处理。

那瘦汉猛地一惊，手缩回来，脸色变了。他左右看看，发现好些人都朝他望过来，立刻转身要走。

阿荞哪容他跑？手腕一抖，小陶罐“嗖”地飞出，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。辣油泼了满头满脸，尤其糊住一只眼，另一只也沾了油星子。

“啊——！”瘦汉惨叫，双手捂脸，疼得原地打转。他踉跄几步，一头撞翻了旁边的空碗，又踢倒扁担，连滚带爬往外逃，边跑边用手揉眼，嘴里骂都不利索。

街面上静了一瞬，接着爆发出笑声。

“哎哟喂！辣油洗脸，这滋味可不好受！”

“这小丫头厉害，比巡街的还灵！”

“沈娘子家的辣油，不光下饭，还能防贼！”

有人拍大腿，有人鼓掌，连那几个流民都咧嘴笑起来。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茶碗，冲沈云娘竖起大拇指：“沈娘子威武！一碗茶换太平，值！”

沈云娘这才走上前，弯腰捡起小陶罐，盖子都没掉。她吹了吹罐口沾的灰，递给阿荞。阿荞接过，得意地抿嘴一笑，把罐子塞回袖袋，动作熟稔得像收兵器。

“别站着了，都坐。”沈云娘又提起茶壶，给空了的碗续上，“喝足了，帮我看着摊。”

这话轻飘飘的，可谁都听得出分量。刚才那瘦汉要是得手，偷的不是一两文钱，而是这份人心。如今他跑了，留下的是大伙儿亲眼所见的教训。

“您放心！”挑夫撂下扁担，“我坐这儿，谁敢乱动，我喊一声就够！”

“我也盯着！”货郎拍拍胸脯，“昨儿我家娃发烧，还是您给的姜糖水，这情记着呢！”

沈云娘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她回到灶台前，揭开锅盖，面条下锅，水汽腾腾往上冒。阿荞跳下门槛，蹲在桌边数碗，顺手把被撞歪的凳子扶正。

日头渐渐高了，茶摊的人慢慢散去。有的赶路，有的去做工，也有两个流民留到最后，把碗整整齐齐摞在桌上，低声道谢才走。那个被辣油泼过的瘦汉，再没露面。

阿荞趴在桌上，下巴垫着手臂，盯着太阳底下那片被踩乱的土印子。她忽然扭头问：“娘，他明天还敢来吗？”

沈云娘搅着锅里的面，头也不抬：“不敢了。疼一次，记十年。”

“那我要是再看见他，就再泼一罐！”

“罐子就一瓶，省着点。”沈云娘捞面入碗，撒葱花，“再说了，人吓一回就够了，不用追着打。”

阿荞撇嘴，小声嘀咕：“可他想偷咱们的钱……”

“所以他现在知道，偷不成。”沈云娘把面端上桌，“而且，咱们也没真吃亏。你看——”

她抬手指了指周围。几张桌子虽空，可每张都摆着个小物件：一片干笋、一把野葱、两枚鸡蛋，还有个粗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半块饼。

“都是他们留的。”沈云娘说，“不算谢礼，就是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
阿荞睁大眼：“那咱们发财了？”

“发什么财。”沈云娘笑，“发的是人情。”

她正说着，巷口传来脚步声，几个妇人提着篮子走来，边走边聊。

“听说没？沈家娘子支了茶摊，白送凉茶！”

“可不是！我表妹喝了三碗，直说舒坦！”

“昨儿还有人想偷钱匣子，被她闺女一罐辣油轰跑了，热闹得很！”

沈云娘听着，没应声，只把最后一碗面盛好，放在窗口。阿荞蹦起来，踮脚往外望：“娘，她们是不是也来喝茶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云娘擦了擦手，“是来吃饭的。”

果然，那几个妇人走到门口，一人掏出几文钱：“沈娘子，来三碗阳春面，多加辣！”

“好嘞。”她应着，掀开锅盖。

阿荞乐了：“娘，她们是因为茶才来吃的吧？”

“兴许。”沈云娘搅着汤面，“可最终，还是因为面好吃。”

她把面端出去，收了钱，回头看了眼茶摊。桌椅还在，茶壶空了，碗也洗过了，倒扣在桌上晾着。阳光照在粗瓷碗底，映出一圈圈水痕。

阿荞坐在门槛上，手里玩着弹珠，一下一下弹在地上，又捡起来。她忽然抬头：“娘，明天还支茶摊吗？”

“支。”沈云娘抹了把汗，“只要街上还有渴的人。”

“那我得把辣油罐擦干净，再备一瓶！”

“行。”沈云娘笑着点头，“不过下次，先喊一声，再动手。”

“知道啦！”阿荞把弹珠往天上一抛，又稳稳接住。

街面渐渐热闹起来，叫卖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沈记食铺前，锅气升腾，面香扑鼻。茶摊虽已收了势，可那份热乎劲儿，还留在每个人嘴里，心里。

一个挑水的汉子路过，放下扁担，端起桌上剩的半碗凉茶，仰头喝尽。他抹了把嘴，冲屋里喊：“沈娘子，明儿我给你捎点井水来！”

“谢了！”沈云娘在灶台后应道。

阿荞听见了，偷偷笑了一下，把弹珠藏进袖袋最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