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，沈记食铺前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气。阿荞坐在柜台边那张矮凳上，脚够不着地，晃来晃去，手里捏着几枚铜钱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七文、八文……哎呀！”她一拍脑袋，铜钱滚了两个到地上，“又乱了！”

沈云娘正往锅里添水，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，走过来蹲下，把铜钱捡起递回她手心。“昨晚上那事儿早翻篇了，你还记着那个扔石头的人？”

阿荞抿着嘴摇头：“我不怕他，我是怕算错账，给你丢脸。”

沈云娘心里一软，抬手揉了揉她额前翘起的一缕头发，笑道：“我闺女啥时候给我丢过脸？昨儿一眼指出柱子后头藏人，今天还能拨拉算盘管钱匣，比我当年卖米糕时强多了。”

她把女儿抱上高些的板凳，顺手将那副旧木算盘推到她面前。算盘珠子缺了两颗，框也裂了缝，拨一下哗啦响，像快散架的老骨头。

“心定下来，慢慢算。”她倒了杯温糖水放在旁边，“今儿收了多少，你重新理一遍。”

阿荞捧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搭上算盘珠，开始一颗颗拨动。可刚数到第三笔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轻而稳，踏在石板上不急不缓。

裴砚来了。

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衫，竹斗笠微微压着眉眼，肩头沾着点露水，像是走了段远路。进门没说话，先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，照例要了碗阳春面。

沈云娘擦着手走过去：“今儿面里多搁半勺油，您看成不？”

“成。”他抬眼笑了笑，“你家的东西，从没不成的。”

话音落，他目光扫过柜台，落在阿荞手边那副破算盘上。珠子卡住不动，小姑娘正用小指头使劲抠，脸都憋红了。

裴砚看了片刻，忽然起身，走到柜台前，解下腰间挂着的那副算盘，轻轻放了上去。

“送你。”他说。

阿荞愣住，手停在半空。沈云娘也怔了一下，忙道：“这使不得，太贵重了！”

裴砚摇头：“不是给你的，是给她。”他弯腰，看着阿荞，“小小年纪就管账，比我小时候强。拿着吧，别让算盘拖了你的本事。”

阿荞这才敢伸手碰。指尖刚触到珠子，眼睛就亮了。

那算盘不大，却精巧得很。珠子圆润光滑，颜色微黄，像是玉做的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框边嵌着细细的金丝，刻着一圈小花纹，拨动时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，像雨点落在瓦片上。

“好漂亮！”她猛地跳起来，一把抱住算盘搂在怀里，仰头对沈云娘喊，“娘！我能算得更快啦！”

沈云娘也被那声音惊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珠子，低声说：“这珠子……是西域玉？”

裴砚一笑：“算得准。不过材质不重要，能用就行。”

阿荞已经坐回凳子，把旧算盘推到一边，双手捧着新家伙，小心翼翼拨动第一颗。“一十、二十、三十……”她念得认真，每拨一下都盯着看，生怕弄坏。

“四十、五十……哎哟！”她突然一拍脑门，“我又忘了进位！”

沈云娘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揉了揉她发间的红头绳：“没事，慢慢来。我儿有新伙伴了。”

阿荞抬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：“它比弹珠厉害！以后我不光能打坏人，还能算清每一文钱！”

裴砚站在一旁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眼角微弯。

外头街上渐渐热闹起来，挑担的小贩走过，吆喝声混着锅铲响。一个卖葱的老汉路过，探头看了看，笑着说：“哟，小账房换新家伙了？这算盘一看就不便宜！”

“玉佩叔叔送的！”阿荞大声宣布，拨了下珠子，“以后我一天能算一百笔账！”

老汉哈哈笑：“那你娘可省心喽！”

沈云娘笑着应了句，转身去灶台揭锅盖。米粥的香气冒出来，热腾腾的。她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倒进碗里。

“裴公子，面好了。”她把阳春面端上桌，顺手把旧算盘收进抽屉。

裴砚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挑了下面条，慢悠悠吃着。窗外阳光斜进来，照在新算盘上，珠子映出细碎的光。

阿荞还在练。

“六十、七十……哎不对，是五十七！”她低头重新拨，小嘴嘟着，一脸严肃。

忽然，她抬头问：“裴叔叔，这算盘真能算千两银吗？”

裴砚咽下一口面，点头：“不止。只要你会拨，万两也能算。”

“那我以后要算一万笔账！”她握紧小拳头，“谁想欺负咱们铺子，我就用算盘砸他脑袋！”

沈云娘在灶台边扑哧笑出声，裴砚也呛了一下，低头咳了两声。

“行。”他抹了抹嘴角，声音带着笑，“等你真能算万两，我再送你一副更大的。”

阿荞眼睛瞪得溜圆：“真的？”

“男子汉说话算话。”

她立刻转回去，拨得更起劲了，嘴里念叨：“八十一、八十二……这次一定不错！”

沈云娘添了碗热汤放在裴砚旁边，低声道：“孩子心性，让您费心了。”

“我没孩子。”裴砚看着阿荞的背影，语气淡淡，“见她这样，倒觉得热闹。”

沈云娘没接话，只笑了笑，继续搅锅里的粥。

外头日头升高，街面人流渐密。有人提着篮子进来买早点，阿荞立刻放下算盘，跳下凳子迎上去：“阿姨要点啥？新算盘到了，算账特别快，不找错钱！”

妇人乐了：“哟，小掌柜升级啦？”

“那是！”她挺起小胸脯，“现在连千两银都能算！”

妇人笑得直不起腰：“那你先给我算三文钱的豆浆多少钱？”

“三文！”她脱口而出，飞快拨了下珠子，“没错吧？”

“没错没错！”妇人掏钱递过去，顺手摸了把她的小辫子，“你家这算盘一来，生意肯定更红火。”

阿荞得意地扭头看母亲：“娘，我说对了吧？”

沈云娘正把豆浆舀进碗里，闻言抬头，目光扫过那副静静躺在柜台上的新算盘。珠子还带着孩子的体温，金丝在光下闪着细芒。

她没说话，只是嘴角轻轻扬了扬。

裴砚吃完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筷子，碗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他端起汤碗喝尽，起身时顺手把竹斗笠戴上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慢走。”沈云娘擦着桌子，“下次还来？”

“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算盘要是坏了，告诉我。”

“才不会坏！”阿荞抱着算盘缩到怀里，“我要天天擦，谁也不许碰！”

裴砚笑了笑，推门出去。身影融进街市喧闹里，背影挺直，步履稳健。

沈云娘望着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把新算盘轻轻挪到柜台最中间的位置。阳光正好照在上面，珠子亮得晃眼。

阿荞爬回高凳，双手放在算盘上，像护崽的母鸡。她一本正经地翻开账本，蘸了墨，开始写今日第一笔收入。

“三文，豆浆一碗。”

她拨动珠子，动作还不熟练，但格外认真。

“四十三、四十四……”

她小声念着，额头沁出点汗。

忽然，一只麻雀从屋檐扑棱棱飞下，撞得遮阳棚“啪”一声响。

阿荞吓一跳，手一抖，珠子滑了串。

她顿时急了，小脸涨红，伸手就去按——

算盘珠子“嗒”地归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