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，余烬在灰里泛着暗红。阿荞已经蹲在柜台边，小手攥着炭笔，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。她昨夜抱着算盘睡着了，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账本，把柴炭、油盐、菜蔬的月耗一项项归类。

沈云娘站在灶台前擦抹布，听见动静回头一看，小姑娘正咬着笔杆皱眉，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。

“算到哪儿了？”她问，声音不高，带着晨起的哑。

阿荞猛地抬头，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芯：“娘！我算好了！”

她腾地跳起来，抱着账本就往灶台跑，鞋底啪啪拍着地，一头撞进沈云娘怀里。沈云娘顺势接住，一手扶她肩头，一手接过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。

纸页上横竖画着格子，歪歪扭扭写着字，有的还涂改过。春三月耗：柴炭六担半，实付五担八；菜油四斤三两，用去三斤十一两；盐十二斤，剩一斤二两……底下一行总括写着：“本月共省五两银三钱。”

沈云娘指尖顺着字迹滑下去，嘴角一点点往上提。她没说话，抬手摸了摸阿荞的脑袋，发髻上的竹筷跟着晃了晃。

“我儿真快。”她说。

阿荞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：“我昨儿就想算，可辣油那笔记不清，今早才想起来——你泼胖跑堂那勺，是上个月的事，不算本月支出！”

沈云娘差点呛住：“你还记得这个？”

“当然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“那一勺可是特辣的，赵家红椒磨的粉，贵着呢！少用一勺，就省三文钱！三文钱能买半个炊饼，炊饼掰开夹咸菜，够我和你吃一顿早饭！”

沈云娘忍不住笑出声，眼角都挤出细纹来。她把账本合上，轻轻拍了拍封面：“对账无误，省了五两。”

阿荞眼睛瞪圆了：“五两？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柴炭省了七百文，油盐省了九百文，加上你记的辣油、葱蒜、干柴引火这些零碎，加起来不止五两。咱们这铺子，现在是一文钱掰三瓣花。”

阿荞听得直咂嘴，忽然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那……能买糖吗？”

沈云娘看着她，不答反问：“你想买多少糖？”

“一包！最小的那种！”阿耆忙说，“橘子味的，五文一包，我能含一整天！”

沈云娘摇头：“不行。”

阿荞脸垮下来，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
沈云娘却笑了，伸手从围裙第三条带子的暗袋里掏出三枚铜板，一枚一枚放进她手心。铜板温热，显然是贴身藏着的。

“可。”她说，“但要先存三两。”

阿荞低头看铜板，又抬头看娘，眼神亮晶晶的：“那你给我存？”

“你自己存。”沈云娘指了指墙角那个陶罐，“罐子你贴了标签，春省柴钱、夏省油费，现在添一条——‘秋省五两’。”

阿荞立刻蹦起来，攥紧铜板就往墙角跑。陶罐是旧的，口大肚圆，外头贴满了彩纸剪的小字，都是她自己写的名目。她踮脚把铜板投进去，叮当一声响，仰头听着回音，像听宝贝落地。

“娘！”她转头喊，“我最会存钱！”

沈云娘站在灶前，手里还捏着抹布，望着女儿蹦跳的身影，没说话。她眼底有点酸，又有点甜。这孩子打小就没吃过几块糖，亲爹死得早，逃荒路上连窝头都掰着分，如今能为三枚铜板高兴成这样，反倒让她心里发紧。

可她知道，这紧绷里头，也有光。

她走过去，添了把柴，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，照得锅底通红。灶上那口大铁锅刚洗过，水珠滚着蒸发，发出细微的“滋啦”声。

阿荞蹲在陶罐边，拍了拍罐子，像在安慰一个伙伴。她小声说：“别怕，我天天给你喂铜板。”

沈云娘轻笑：“罐子又不是猪，还要喂？”

“它比猪金贵！”阿荞认真道，“猪养大了要杀，罐子只会越养越胖，还不用吃食！”

沈云娘被她逗得直乐，拿抹布虚虚甩她一下：“贫嘴。”

阿荞躲开，咯咯笑着爬回高凳，翻开账本，拿起炭笔，开始抄录今日菜单。她一边写一边念：“春糕两笼，夏糕三笼，秋糕两笼半，冬糕一笼……哎，娘，冬糕卖得慢，是不是味道太沉？”

沈云娘正揉面，手上不停：“不是味道沉，是天还没冷透。等北风一起，喝一口冬糕汤，人人都想娘做的饭。”

阿荞点点头，记下：“那我多蒸半笼，练手。”

她写完，又翻到昨日收入页，手指点着数字：“昨日收了一两八钱七，今日若满座，能到二两。每月积三十两，一年三百六十两……”她忽然停住，眼睛睁大，“娘！咱俩十年就能买下一间铺子！”

沈云娘揉面的手顿了顿，抬头看她：“谁说要买一间铺子？”

“啊？”阿荞愣住，“不是吗？”

“咱要买的，是一条街。”沈云娘淡淡说，手上力道不减，面团在她掌心翻转，像有生命似的，“三十间铺子，三十个灶台，三十个阿荞管账。”

阿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随即猛地拍手：“我要当大掌柜！穿青布长衫，戴瓜皮帽，手里摇算盘！”

“你还得先学会写‘掌柜’两个字。”沈云娘笑。

“我会！”阿荞跳下凳子，抓起炭笔就在地上写，“掌——掌——”写到一半卡住，笔尖戳着地，“那个‘柜’怎么写？”

沈云娘瞥一眼：“木字旁，一个巨，一个工。”

阿荞趴在地上，一笔一划补全，歪歪扭扭像蚯蚓爬。她端详半天，满意点头：“像！像极了！”

母女俩正说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有人在门口停下，咳嗽两声。

沈云娘抬眼，手已不动声色摸向发髻里的竹筷。可下一瞬，她松了劲——是街坊王婆子，拄着拐杖，拎着粗布包袱。

“沈娘子，早啊。”王婆子掀帘进来，脸上堆笑，“听说你们四季糕好卖，我托人排了队，特意来取两块春糕、一块秋糕。”

沈云娘放下心，迎上前：“王婆子来了？灶上刚蒸好，您坐。”

她转身揭笼，热气扑面。阿荞也凑过来，踮脚看娘装糕。沈云娘包好递出，顺口问：“您孙子可好？前日发烧，喝了我那碗姜糖水，可退了？”

“退了退了！”王婆子连连点头，“一宿就好，今早还能跑着上学堂！我说沈娘子这手艺，是菩萨赐的福气！”

阿荞一听，立刻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糖，塞进王婆子包袱里：“送您孙儿的，橘子味，不齁甜。”

王婆子推辞两下，拗不过，笑着收了：“你这丫头，精明得像小财神！”

人走后，阿荞蹦回高凳，得意扬扬：“娘，我刚才没忘规矩，糖是自家买的，不算公账！”

沈云娘点头：“记你名下，‘善行支出’，回头抵工钱。”

“那我要涨工钱！”阿荞笑嘻嘻，“一天一文！”

“想得美。”沈云娘哼一声，“试吃也算工，摔盘子还得赔。”

阿荞吐吐舌头，低头继续整理账目。她把今日预估收入写上，又翻到上月对比页，忽然咦了一声。

“娘，你看，上月柴炭多花了八百文，是因为灶膛漏风，修了两次。这个月换了新泥封，严实了，烧得匀，省了七百文！”

沈云娘凑过来看：“嗯，你记性不错。”

“我还记着你教的——省下来的，就是赚到的。”阿荞认真说，“所以我要把每笔省的钱都标红，贴在墙上，让大家都看见！”

沈云娘心头一软。这孩子哪是只会试吃的馋猫，分明是块掌家的料。

她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。阿荞抬头，眼里亮闪闪的，像盛了整条银河。

外头日头渐高，街上人声热闹起来。灶火稳稳烧着，锅里水咕嘟冒泡。沈云娘重新揉起面团，手劲沉稳，烫伤的旧疤在粉白间若隐若现。

阿荞蹲在陶罐边，把最后一枚铜板放进去，拍拍罐子：“乖乖，明天再见面，你要更胖一点。”
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蹦跳着回柜台：“娘！今日账本我重新誊一遍，字要写大点，让你看得清楚！”

沈云娘没回头，只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火光跃动，映在锅底，也映在墙上那排账本上。一本比一本厚，一页比一页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