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，蒸笼的热气还没散尽，沈云娘站在后巷口，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夏糕，眼睛盯着隔壁那间塌了半边墙的老屋。门板歪斜着，檐下结着蛛网，地上堆着碎瓦和干草，一看就空置了多年。

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，咽下去，抬手一指：“阿荞，看见没？咱们要把这屋子买下来。”

阿荞正蹲在门槛上穿鞋，一听这话，鞋也不穿了，光脚跳起来扒着墙缝往里瞅：“真的？能打通？”

“当然。”沈云娘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厨房太挤，腌菜缸都快堵住灶门口了。柴火堆在檐下，昨儿下雨淋湿了一半。再不扩地界，连新来的伙计都没地方站。”

阿荞咧嘴一笑，蹦到她娘跟前：“那我就能有地方跳绳了！还能养只小鸡！”

“先别想鸡。”沈云娘戳她脑门，“先把地买下来再说。”

母女俩正说着，巷子那头传来“笃、笃”的响声，像是木头敲地。抬头一看，赵大柱扛着把锄头走过来，右腿的木桩子一下一下点着青石板，腰间的辣椒串晃荡着，风吹得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他走到跟前，把锄头往地上一杵，独眼扫了眼那破屋：“听说你要买邻铺？”

沈云娘点头：“嗯，打算通个后院。”

“早该通了。”赵大柱哼一声，“你家现在天天排队，连街尾的老瘸腿都拄拐来吃春糕。再不开阔点，饭都蒸不过来。”

他说完，弯腰从锄头上拆下一根长木柄，往地上一摆：“我这当尺子使，给你量量。”

沈云娘笑了：“那你可得算准了，少一寸我都亏。”

“放心。”赵大柱眯起眼，一手扶木柄，一手比划，“东墙三步半，西接你家灶房后墙，通了就是整片院子。往后晒酱、晾菜、劈柴、喂猪，哪样都方便。”

阿荞听得两眼放光，在旁边拿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：“我要在这儿种花！这儿养狗！这儿跳房子！”

赵大柱低头看她一眼，嘴角一翘：“小娘子心还挺大。”

三人沿着墙根走，赵大柱一边量一边报数，沈云娘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银钱预算。量到南角时，发现有个旧水井，虽然盖子破了，但井壁石头还结实。

“这井能修。”赵大柱踢开井口的烂木板，探头往下瞧，“水清，没臭味。淘一淘就能用，省得挑水。”

“真能用？”沈云娘眼睛一亮，“那可省了两个挑水工的钱。”

“我明儿叫泥匠来看。”赵大柱把木柄收好，扛回肩上，“你也别拖，趁主家没反悔，赶紧定下契书。”

沈云娘点头：“我已经托中人去问价了，今儿就得定。”

赵大柱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后院通了，记得加道门。夜里关严，防贼也防野狗。”

“知道。”沈云娘摸了摸发髻上的竹筷，“我还要在院角搭个棚，专做酱菜。”

赵大柱点点头，拄着锄头走了。背影远去时，阿荞冲他喊：“赵叔！等我们有鸡了请你吃蛋！”

赵大柱头也没回，挥了挥手里的辣椒串，像在说“行”。

当天下午，中人就带着卖主来了。是个瘦脸汉子，常年在外跑船，家里没人住，正愁这破屋占着地皮不生钱。一听沈云娘愿意出八两银子现钱，当场拍板成交。

契书写好，按了手印，银子过手。那汉子揣着钱，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老屋：“你可别嫌它破，地基是实的，撑得住。”

沈云娘送他出门，笑道：“我不嫌破，就怕不够大。”

当晚，母女俩坐在灶前吃饭，阿荞啃着萝卜炖肉，嘴里还不停：“娘，明天就动工吗？”

“明早就拆墙。”沈云娘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，“你乖乖待着，别乱跑，小心砖头砸脚。”

“我不怕！”阿荞挺胸，“我会躲！弹珠都练准了！”

沈云娘瞥她一眼：“谁让你用弹珠打砖头？”

“那我打老鼠！”阿荞理直气壮，“要是有人偷我家地，我也打他！”

沈云娘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捏她脸：“小土匪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泥匠和帮工就来了。锤子敲墙的声音“咚咚”响，尘土飞扬。阿荞戴了条小布巾捂住鼻子，蹲在院门口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倒了！倒了！”她突然跳起来，指着西墙。

只见那堵老墙晃了两下，“轰”地塌了一半，碎砖滚了一地。工人们吆喝着清理，很快露出一个大豁口，两边院子连成一片。

“通了！”阿荞拍手大叫。

沈云娘拿着扫帚进来，指挥人把杂物搬过去，腾出空间。新灶台的位置定了，腌菜区重新垒了架子，水井也围上了矮栏。到了第三天，整个后院已经焕然一新，敞亮干净，连风都吹得顺畅了。

这天傍晚，夕阳金黄，院子里刚洒过水，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。沈云娘把三条围裙挂在晾衣绳上——炒菜的、算账的、待客的，一字排开，风吹得轻轻摆。

阿荞在院里追一只黄狗崽。那狗不知打哪儿溜进来的，瘦巴巴的，尾巴卷着，见人就跑。阿荞脱了鞋，光脚追上去，绕着腌菜缸转圈，咯咯笑个不停。

“别跑！给我站住！”她喊。

狗崽慌不择路，一头撞翻了个空陶罐，“哐啷”一声。

沈云娘听见动静，从灶房探出头，手里抓了把肉干：“慢些，摔着疼。”

她把手一扬，肉干飞出去，落在狗崽面前。狗崽闻了闻，舔一口，不动了。

阿荞趁机扑上去，一把抱住狗脖子，整个人压上去：“抓到啦！”

狗崽呜咽两声，没挣扎，反倒蹭了蹭她胳膊。

“娘！它认我了！”阿荞仰头喊，“我能养它吗？”

沈云娘走过来，看了看狗：“脏得很，得洗。”

“我洗！我用刷子！”

“行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但得自己喂，别指望我管。”

“我不用你管！”阿荞得意，“我存了三两银子呢！能买狗粮！”

她说着，把狗搂得更紧，狗崽也乖了，吐着舌头舔她下巴。

这时，赵大柱路过，手里提着一筐新鲜辣椒，看见院里情形，倚在门框上笑：“小娘子像小老虎。”

阿荞扭头：“我才不是老虎！我是掌柜！它是伙计！”

赵大柱哈哈一笑，把辣椒放在院门口：“给你的，新摘的，够辣。”

沈云娘接过，道谢：“明儿蒸饭请你吃。”

“行。”赵大柱点头，“院门记得装锁。”

“装了，铁的。”沈云娘指了指新安的门闩。

赵大柱满意地点头，喝了碗凉茶，便走了。

天色渐暗，风凉下来。阿荞抱着狗坐在石墩上，啃着娘给的糖糕，脚晃着，鞋还在灶房门口挂着。狗崽趴在她腿上，耳朵一抖一抖。

沈云娘收拾完工具，站在院中环顾一圈。新灶台静悄悄，水井盖合着，晾衣绳上的围裙已干透。她伸手摸了摸左掌的烫伤疤，那里温温的，不再发麻。

她走过去，从阿荞手里拿过半块糖糕，咬了一口，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
“吃饱了就进屋。”她说。

阿荞点头，抱着狗站起来，蹦了两下：“明天我要在院里跳绳！跳一百下！”

“先学会系鞋带。”沈云娘笑着推她后脑勺。

母女俩一前一后往屋里走，狗崽跟在后面，尾巴摇成了风车。

院门轻轻掩上，门闩落下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