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新院的豁口灌进来，吹得灶房窗纸哗啦响。沈云娘在床板上翻了个身，被角刚拉到肩头，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。她猛地睁眼，不是柴火闷烧的味道，是油——泼过油的柴堆才有的呛人臭味。

她一脚蹬开被子跳下地，鞋都没穿就冲进阿荞的小床边，一把将孩子抱起来：“醒醒！走！”

阿荞迷迷糊糊哼了一声，小脑袋往她怀里钻。沈云娘一手搂紧女儿，另一只手抄起靠墙的扫帚撞开房门。前堂还黑着，可后院方向已经透出红光，噼啪声夹着瓦片爆裂的脆响，像有人在院子里砸锅。

“火！”她低喊一声，抱着阿荞贴着墙根疾走，躲到前铺柜台后。

外头人声杂了，街坊们惊叫着跑动，水桶碰撞的声音乱成一片。沈云娘把阿荞放在地上，蹲下来盯着她眼睛：“别怕，娘在。”阿荞这才彻底清醒，小脸发白，却没哭，只死死攥住她的粗布裤腿。

沈云娘探头往外看，火势已经烧穿了后屋的屋顶，浓烟滚滚。那是刚修好的酱菜棚和柴堆所在，油渍顺着地面蔓延，火舌舔着新搭的木梁往上爬。她心头一沉——这火，点得准。

她眯起眼，借着火光扫视院墙角落。柴堆旁有半截未燃尽的麻布条，边上还有个打翻的陶罐，残液流了一地。这不是失火，是有人泼了灯油再点火引燃。

“钱掌柜……”她咬牙念出这个名字，手指掐进掌心旧疤，火辣辣地疼。

正想着，几道黑影从屋顶跃下，动作快得像猫。他们穿着黑衣，蒙着面，手里拎着水囊和沙袋，落地不响，直扑火源。一人高喝：“主子有令，护沈记！”声音短促有力，震得街面一静。

百姓还在愣神，那几人已分成两队。一队用沙土压住门口火路，另一队拆断临近的腐木横梁，防止火势过界。有人递来水桶，他们接得利落，传得更快，眨眼间就围出一条人链。

火势被压住一角，但后院的棚子已经塌了半边。沈云娘看着那片焦黑，心口像被铁钳夹住。那是她一文一文省出来、八两银子买下的地，三天前才刚铺平夯实。

巷口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踏在青石板上清清楚楚。月白长衫的男人走过来，竹斗笠压得低，肩头落着灰烬。他站在火场边缘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抬手，将腰间玉佩甩向地面。

“当啷”一声，金石相击，刺破喧嚣。
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他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清冷的脸，目光直直射向围观者中一个胖男人：“钱掌柜，纵火该当何罪？”

那人穿一身绸衫，左手小指戴着翡翠扳指，正是粮行的钱掌柜。他原本嘴角带笑，眼里闪着得意，此刻却像被冻住，脸色唰地惨白，往后连退三步，撞翻了一个 bystander 的水桶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张着嘴，说不出第四字。

裴砚往前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昨儿你还跟我说‘沈记生意好，全城都沾光’，今夜就亲自来点火？八两银买的地，一把火烧干净，倒是省事。”

钱掌柜嘴唇哆嗦，额头冒汗，想转身逃，却被两个黑衣人无声拦住。他腿一软，直接坐倒在地，屁股压进泥水里也顾不上擦。

这时，又有十多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列队走来，手持盾牌，步伐整齐。他们在食铺门前站定，呈弧形展开，像一堵墙挡住了混乱的人流。为首的军官抬手一挥，两人上前，在铺门口钉下两根木桩，挂上写有“官护重地”的灯笼。

街坊们看得目瞪口呆。有人小声问：“这是……禁军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谁家铺子能惊动禁军守门？”

“沈娘子啥时候有这背景了？”

先前还在惋惜“可惜了好铺子”的人，立刻换了脸色。一个常来吃阳春面的老汉拍大腿：“我就说沈记不能倒！我今早还欠她三个鸡蛋呢，立马回去拿！”

旁边妇人也嚷：“我家米缸空了，明儿就去换米糕！”

掌声忽然响起，起初零星，后来越聚越多。有人喊：“沈记有贵人！往后不怕欺负了！”话音一落，又是满堂喝彩。

沈云娘站在柜台后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手心全是汗。她低头看阿荞，小姑娘不知何时已挣脱她手臂，赤着脚跑到窗边，扒着窗棂往外瞧。

火光映在她右眼角那颗朱砂痣上，亮晶晶的。她看见院外挺立的禁军，又看见站在士兵前方的裴砚，忽然咧嘴一笑，脆生生地喊：“玉佩叔叔好厉害！”

这一嗓子清亮亮地穿透嘈杂，不少人扭头看过来。裴砚听见了，侧过脸，朝窗内瞥了一眼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，随即恢复冷峻。

沈云娘赶紧走过去，轻轻拍她背：“吵什么，回床上去。”

“我不困！”阿荞仰头，“玉佩叔叔刚才把坏人吓趴了！他是不是神仙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云娘把她抱起来，“他是吃饭不给钱的赖账客。”

“可他给玉佩呀！”阿荞不服，“那玉佩亮闪闪的，比赵叔的辣椒还好看！”

沈云娘没接话，抱着她往里屋走。经过灶台时，她脚步顿了顿。锅碗都还在，账本锁在柜子里，主灶没烧毁。她伸手摸了摸锅底，温的，没裂。

她松了口气，把阿荞放进被窝，掖好被角：“闭眼。”

“娘，明天还能蒸米糕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我要第一个尝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坐在床沿，听着女儿呼吸渐渐平稳，才轻轻起身。走到窗边，再次望出去。禁军仍在列队守门，火场边还有人在清理余烬。裴砚站在巷口，没再说话，也没进铺子，像完成任务的过客，随时会消失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三天前他来吃面时说的话：“你这面汤清亮，喝一口，像能照见人心。”

当时她只当是夸饭的客套话。

现在她知道，有些人吃面，是真的在看人。

她收回视线，转身去拿扫帚。明天还得开门，地要扫，灶要生，米要淘。八两银买的地虽烧了半边，但根基还在。只要灶火不灭，沈记就不倒。

她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窗纸，正要扔进簸箕，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。扭头一看，钱掌柜还瘫坐在泥里，翡翠扳指沾了灰，像块烂玉。

没人理他。

沈云娘看了两息，转身继续干活。

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沙沙声。

院门口，禁军的靴子纹丝不动。

风停了，火熄了，天边微微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