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灶房里还飘着灰烬味。沈云娘蹲在灶台边，左手泡在冷水盆里，水面上浮着几片剥落的皮。她咬着牙没出声，右手撕下一块衣角，一圈圈缠上手臂，把伤口裹得严实。

阿荞端着空碗从里屋跑出来，见状猛地刹住脚：“娘！你手流血了！”

“没事儿。”沈云娘抬头笑了笑，顺手把竹筷从发髻里抽出来，拨了拨炉膛里的炭，“昨儿火大，蹭了一下。”

“骗人！”阿荞冲过来，踮脚扒拉她胳膊，眼圈一下就红了，“你疼不疼？”

沈云娘用右肩顶了顶左臂，把袖子往下拽了拽，遮住绷紧的布条：“不疼。你看——”她伸手往墙角一指，“辣油罐还在呢，昨夜我藏灶底了。今天咱们做新菜，你要不要研？”

阿荞抽了抽鼻子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用力点头：“要！”

“拿研钵来。”

阿荞蹬蹬跑进储物柜，搬出那个黑乎乎的石钵子，又拖来小矮凳。沈云娘坐下来，把钵子卡在腿间，右手捏杵，左手肘抵住桌面借力，开始捣辣椒。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时她手臂一抖，杵子歪了，辣椒粉飞起一小团，呛得她猛咳两声。

“娘！”阿荞赶紧递水，又拿抹布扑打她肩膀上的红点。

“没事。”沈云娘喘匀气，擦了擦额角汗，“这辣子够劲，正好压住昨夜那股焦糊味。街坊们今早都看见火了，得让他们知道，沈记的锅还热着。”

她说完，又继续捣。节奏慢，但稳。每捣十下，她就停一停，换右肩顶住左臂，再接着来。阿荞蹲在旁边，眼睛盯着她动作，忽然伸手：“我帮你！”

“你会吗？”

“我会数！”阿荞一本正经，“你捣三下，我吹一口气，不让辣粉飞起来！”

沈云娘乐了：“成，那你当风管员。”

阿荞立刻挺起小胸脯，见她抬杵就鼓腮吹气，像只炸毛的小猫。两人一捣一吹，石钵里渐渐堆起赤红浓稠的酱泥。沈云娘凑近闻了闻，点点头：“香头够了，就是颜色还得再深些。”

“要不要加姜末？”阿荞问。

“加。”沈云娘用右手从罐里抠出一小块老姜，放在刀板上，单手握刀切。刀起刀落，全靠手腕和腰力带劲，切得断断续续，但总算成了末。她把姜末撒进酱里，又滴了两滴醋，搅匀。

“等会儿下锅爆香，火不能大，也不能小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太大糊底，太小不出味。”

阿荞仰头看她：“那你能行吗？”

“能。”沈云娘说着，把研好的辣酱舀进小碗，搁在灶台边上，“你去门口看看，有没有客人等着。”

阿荞蹦跳着跑出去，没一会儿就回来了：“有两个大叔站在门口，说想吃阳春面。”

“告诉他们，稍等，新菜马上出。”

“他们说‘沈记不怕烧，真硬气’！”

沈云娘嘴角一动，没说话，转身掀开灶门，往里添了两根干柴。火苗腾地窜起，照得她半边脸发亮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拎起炒锅架上，倒了一勺油。

油热了，她右手舀起辣酱，往锅里一泼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一股辛辣直冲鼻腔，她眼睛瞬间泛泪，可手没抖，颠了两下锅，让酱汁均匀贴锅。接着抓起切好的青菜，单手甩进去，翻炒。动作不如往日利索，每一颠都像在拉重担，但她咬着后槽牙，硬是没停。

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，滴在脖子上，又痒又烫。她抬袖一抹，布料蹭过脸颊，留下一道灰印。锅里的菜渐渐染上红亮油光，香气混着辣味扑出来，连角落的老鼠都探了头。

“好了。”她把菜盛进粗瓷盘，撒上芝麻，端到前铺。

两个等面的大叔正坐在条凳上唠嗑，见菜上来，愣了：“这不是阳春面啊？”

“今儿不卖阳春面。”沈云娘站直身子，声音清亮，“这是‘火燎辣菜’，第一锅，免费尝。”

大叔对视一眼，一人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，刚嚼两下，眼睛就瞪圆了：“哎哟！这味儿……冲！香！辣得痛快！”

“比我婆娘做的强十倍！”另一个拍桌，“再来一盘！”

“有现成的，等凉了就不脆了。”沈云娘转身回灶台，又起锅。

这时，门帘一掀，裴砚走了进来。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衫，竹斗笠提在手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却先扫了灶台，又落在她左臂上。

“沈娘子。”他走到柜台前，“歇些。”

“客等着呢。”沈云娘头也不抬，右手颠锅，左手撑着灶沿稳住身子，“您要是饿，也来一盘？”

“你伤着。”

“不碍事。”她一笑，“我左手虽废了，右手还能抡勺。只要锅不塌，饭就得做。”

裴砚看着她额上汗珠滚进脖领，手指关节因用力发白，却一声不吭地翻炒第二锅。他沉默片刻，放下斗笠，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，轻轻推到柜台上：“算我订的。”

“成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稍等。”

她把第二锅菜盛出，端到他面前。裴砚没动筷子，只看着她：“你图什么？”

“图什么？”她擦了擦手，倚着灶台站定，“图阿荞有饭吃，图街坊知道沈记没倒。昨夜火烧的是棚子，不是我的心。心没烧着，手还能动，就得炒下去。”

裴砚低头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。辣味冲上来，他眉头微皱，随即舒展：“比上回更烈。”

“火气大，菜才旺。”

话音未落，阿荞举着抹布冲出来，站上小凳，高高举起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条，喊得整个铺子都听见：“我娘最棒！谁敢欺负沈记，我就用辣椒水喷他！”

食客们哄笑起来。有人叫好：“小丫头有种！”“跟你娘一样硬气！”

沈云娘听见了，嘴角终于彻底扬起。她转身去灶上舀汤，准备下一锅配菜。手有点抖，但她稳住了。锅底温热，火苗跳动，映在她眼里，像没熄过的星。

前铺的笑声还在响，她没回头，只低声对阿荞说：“去拿盐罐，这锅得重调味。”

阿荞跳下凳子，哒哒跑进里屋。

裴砚站了一会儿，拿起斗笠，转身出门。他的背影穿过晨光，消失在街角。

沈云娘没送，也没看。她右手握勺，在锅里慢慢搅动。汤面泛起小泡，辣香再次弥漫开来。

阿荞抱着盐罐跑回来，仰头问：“娘，还要研别的菜吗？”

“要。”沈云娘点头，“明天做辣酱饼，后天熬辣豆汤。烧掉一间屋，咱们就开十道新菜。”

“那我要试吃一百遍！”

“一百遍也得付钱。”

“我用弹珠抵！”

“行。”

母女俩说着，笑了。

灶火通红，锅铲碰撞，新的一天就这么炒开了。

沈云娘站在灶前，左臂隐隐作痛，可她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