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街口吹过来，带着灰烬的余味。沈云娘坐在灶房门槛上，左手肘抵着膝盖，右手撑着下巴，眼睛盯着门外那片黑。火灭了，人散了，铺子没倒，可她还是坐不住。

阿荞早就睡了，小身子蜷在床角，嘴还微微张着，像是梦里也在念叨“四季糕”。沈云娘先前哄她睡时，她还不肯闭眼，非说要等“玉佩叔叔”回来谢一声。沈云娘没接话，只轻轻拍她背，一下一下，像揉面团似的，软了劲儿，也软了心。

她自己却睡不着。

左臂缠着的布条还在隐隐发烫，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针在肉里扎。白天炒菜时她咬牙撑着，一锅接一锅，辣油溅到袖口她都没抖一下。可现在静下来，疼就全冒出来了。她没去摸药罐，也没喊人，只是坐着，听着屋外的风。

风里忽然没了动静。

她耳朵一动，手指下意识往发髻里探——竹筷还在。她没拔出来，只缓缓站起身，轻手轻脚走到窗边，指尖拨开一点纸窗缝。

月光洒在门前石板上，映出几道笔直的身影。禁军站着，一排五人，甲胄齐整，矛尖朝天，纹丝不动。他们不说话，也不走动，就像庙门口的铁将军，钉在那儿。

沈云娘心头一跳。

她第一反应是想开门问一句“谁派你们来的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问了又能怎样？人家不答，她也不能赶。再说了，这年头谁会无缘无故守一家小食铺？尤其是刚被烧过一场的铺子。

她正想着，身后传来窸窣声。阿荞光着脚丫子蹭过来，小脑袋一拱，钻到她胳膊底下，扒着窗台往外瞧。

“娘！”她压低声音，眼里亮晶晶的，“他们像门神！”

沈云娘低头看她，小姑娘头发乱翘，右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，像沾了糖霜。她鼻子一酸，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，然后伸手摸了摸阿荞的头顶。

“是啊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，“今夜有他们守着，不怕了。”

“那我明天能多试两道新菜吗？”阿荞仰头问，小脸写满认真，“我要把‘四季糕’的味道记牢！”

沈云娘笑了：“你先睡踏实了，明早才有精神算账。盐罐还等着你清点呢。”

“我数得可准了！”阿荞挺起小胸脯，“一粒盐都不差！”

“好，那你快去睡。”她牵着女儿的手往里屋走，顺手把油灯点亮，放在床头。灯芯跳了两下，照得墙上人影晃动。阿荞爬上床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
沈云娘坐在床沿，右手轻轻拍她背，节奏慢，但稳。拍了没几下，阿荞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
“娘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开口，“我梦到吃四季糕了……豆沙馅的，外皮软乎乎，一咬就化……”

沈云娘低头看她，嘴角扬起：“快睡，醒了吃。”

阿荞嗯了一声，小嘴还嘟囔着“再来一块”，眼睛终于闭上了。呼吸慢慢匀起来，小肚子一起一伏，像只吃饱晒太阳的小猫。

沈云娘没立刻走。她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女儿真睡熟了，才轻轻抽出手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。然后她起身，吹熄油灯。

屋里暗下来。

她站在床边静了片刻，转身走出里屋，轻轻带上门。

灶房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灶门缝里透出一点余温。她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检查封灶的土砖有没有松动。又摸了摸墙角的盐罐，锁得好好的。辣油罐也还在，藏在灶底深处，一点没少。

她把抹布重新挂回钩子上，三色围裙并排晾着，像三面小旗。炒菜的、算账的、待客的，各归各位。

她最后看了眼窗外。

禁军还在。

月光下，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横在沈记食铺的门板上，像一道铁墙。没人说话，没人动，连咳嗽都没有。风吹过，甲叶轻响，像雨打瓦片。

沈云娘站在门内，隔着一道薄木门，望着那群沉默的守夜人。

她不知道他们是谁派的，也不知道能守到几时。但她知道，今晚这铺子不会再着火了。阿荞能睡个安稳觉，灶台不会冷，盐罐不会丢，她也不用攥着竹筷守到天亮。

她轻轻说了句：“多谢诸位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对着风说的。

说完，她转身走到灶台边，把最后一盏油灯吹灭。

屋里彻底黑了。

她摸黑走进里屋，在阿荞身边躺下。床板吱呀响了一下，女儿翻了个身，往她怀里蹭了蹭，小手搭在她胳膊上，暖乎乎的。

沈云娘闭上眼。

左臂还在疼，像有火在烧。可她心里静得很。她听见外头风声轻了，听见禁军换岗时甲叶的碰撞声，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。

二更天了。

她没再睁眼。

阿荞在梦里咂了咂嘴，像是真吃上了四季糕。

沈云娘嘴角一动，睡了过去。

夜无恙。

梦亦香。

她睡得沉，连翻身都没动一下。

阿荞的小手一直搭在她胳膊上，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
窗外，禁军依旧列队而立，影子横在门板上，纹丝不动。

月光斜照，照在食铺门楣上，照在那块还没来得及擦净烟灰的“沈记楼”匾额上。

风过处，一片焦叶从檐角飘落，轻轻掉在台阶前，被一名禁军靴底无声碾过。

沈云娘的呼吸平稳。

阿荞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灶台冷着，但锅碗瓢盆都在原位。

盐罐锁着。

辣油罐藏着。

三色围裙晾着。

竹筷插在发髻里。

禁军站着。

夜很长。

但他们都能睡到天亮。